《江山掌中泪》柏曈

27、抢夺 燕国太子玄

　　东宫，佐宸斜倚在软榻上，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枚素绢包裹的物事。

　　解开系带，几朵散发着清幽淡香的风铃花标本，静静躺在掌心。这是黛黛千里迢迢寄来的心意，是她亲手所植，亲手采摘，亲手制成。

　　信笺上娟秀的字迹犹在眼前：

　　“左晨吾爱：

　　信已至，泪千行。非为悲戚，乃喜极而泣！君心似金，妾意如磐。邸报流言，曾使妾心蒙尘，惶惶不可终日。今得君书，字字肺腑，句句铿锵，如拨云见日，妾心方安。

　　君为妾抗旨装病，此情深重，妾铭感五内，亦心痛如绞！春寒料峭，君之旧疾万望珍重，汤药不可废，保暖不可轻。妾在燕国，日日焚香祷祝，唯愿君身康泰。

　　闻君思念，妾心亦然。燕国辽阔，金莲虽美，然无君共赏，顿失颜色。追风犹健，然妾已无心驰骋。唯暖房之中，君所赠花种，今已绽放。此风铃数朵，乃妾亲手所植，今采撷制为香魂一缕，附于信中。愿其清芬，伴君病榻，稍慰相思。天涯海角，此心不移，唯君而已。

　　盼风波早定，重逢有期。

　　黛黛手书于燕廷”

　　佐宸摩挲着风铃花标本，那清冷的风铃幽香，又似黛黛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眸。

　　他将那风铃花珍重地置于心口，感受着那份跨越山河的信任与深情，连日来因装病和朝堂压力带来的紧绷感，终于稍稍松弛。黛黛信他，这便足够了。

　　为了这份信任，眼前的艰难险阻，他都必须趟过去。

　　佐宸表面卧病不起，暗嘱司天台进言，借星象之说造势，言今年流年相克，若仓促行纳妃大礼，煞气冲撞东宫，才致使他缠绵病榻。以此说辞拖延选妃，掩人耳目。

　　私下里，他逐一勘阅送入东宫的贵女画像，顺藤摸瓜，厘清各家背后的朝堂纠葛，将觊觎东宫权柄的奸蠹一一揪出，肃清异党。

　　而那些妄图干预太子妃人选、谋私布局的官员，皆被陛下从严惩处。此事亦令帝王心生警醒，遂借太子抱恙之说，下诏暂且搁置太子选妃事宜。

　　*

　　一个月后，暮春的晨光，犹带凉意，透过东宫的窗棂，斜斜铺展在书案上。空气里弥漫着墨香、陈年纸张的微涩气息，还有草药熬煮后留下的清苦余韵，丝丝缕缕，缠绕着书案后佐宸身感风寒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惟序，你代劳，仔细些……咳咳……”佐宸的声音疲惫不堪，他勉强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堆积的奏章，仿佛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山峦，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孤着实乏了……”

　　“殿下安心歇息，臣定当尽心。”林惟序垂手侍立在一旁，他身形挺拔，衣料是上等的素罗，只在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疏朗的云纹，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温雅。

　　他微微颔首，关切的目光落在太子苍白憔悴的脸上。

　　直到太子被内侍搀扶着，转入内殿暖阁歇息，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渐渐远去，御书房内终于只剩下林惟序一人。

　　他缓缓踱到那张宽大得能映出人影的紫檀书案之后，撩起衣袍下摆，在那张属于太子的雕龙座椅上坐了下来。

　　指尖拂过桌面，是僭越的触感。他深呼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翻阅那堆叠的奏疏。或报灾情，或陈吏治，或议边塞粮秣……他批阅得极快，朱砂笔尖在纸上游走，落下果断的字迹。

　　然后，那封来自燕国、以火漆密封的国书，被抽了出来。火漆上清晰的蟠龙纹样，带着不容错辨的燕国威仪。

　　林惟序拆开火漆，但当目光触及奏疏内文的一刹那，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僵直。

　　“……楚国皇帝陛下，为太子玄钦求聘贵国含章公主，永结秦晋之好……”

　　含章公主四字，刺入他的眼底，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击。

　　他攥紧了手中的奏疏，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蜿蜒跳动。那薄薄的纸页，在他紧握的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悉索声。心中绞痛，仿佛要将他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白月光，生生剜走！

　　“惟序，你教我骑射，不许嫌我笨！”夏日马场上，她穿着火红骑服，额角沁出汗珠，眼神却倔强明亮，纵马扬鞭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是照进他心底最温暖的阳光。

　　“惟序，我亲手做的点心，喏，分你一半……”秋日宫墙下，她偷偷将糕点匣子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带着少女独有的微凉和柔软，却足以在他心湖久久未平。

　　一幕幕，鲜活无比。

　　可这封来自燕国的国书，却像一个无底的漩涡，要将这轮明月彻底吞噬，沉入黑暗的异国深宫！

　　他仿佛已经看到靖渝穿着陌生的燕国嫁衣，脸上再无昔日的明媚飞扬，只剩下深宫寂寂的悲凉……不！绝不行！

　　一股暴戾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撕碎这封该死的国书！想立刻冲到佐宸面前阻止！想……他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那封奏疏几乎被他揉烂在掌心。

　　然而，目光触及太子离去的方向，那暖阁深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太子病重，此刻心神俱疲，若骤然得知此事，忧思惊惧之下，病势必然加重。更遑论……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

　　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和无力感交织着，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死死盯着奏疏上玄钦的名字，那个名字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眼底。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靖渝！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悄无声息、彻底抹去这个威胁的机会！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暮色沉沉。林惟序将那封揉皱又被强行抚平的奏疏，压在了案头一叠无关紧要的文书最底层。

　　起身离开书房时，他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伴读，步履从容，唯有袖中紧握的拳，被衣袖悄然遮挡。

　　暮色四合，京城西市醉仙居的喧嚣被隔绝在二楼临窗的雅间之外。窗棂半开，晚风裹挟着市井气息涌入，却吹不散室内沉闷凝滞的空气。

　　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林惟序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酒液映着他苍白的面容，脸上那片沉郁，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重。

　　他很少这般失态地饮酒，此刻却一杯接一杯，仿佛要将那烧灼心肺的痛楚和无处宣泄的狂躁，一并溺死在酒里。

　　坐在他对面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张锐，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

　　张锐性子爽直，此刻也已喝得面色发红，眼神迷蒙，见好友始终沉默，只一个劲儿地灌酒，忍不住大着舌头，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叮当乱响。

　　“林惟序！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从宫里出来就魂不守舍的！平日里千杯不醉的一个人，今儿个倒像个闷葫芦！跟兄弟说说，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痛快了？”张锐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酒气，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惟序紧握着酒杯，他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礼宾院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窥伺的眼睛。

　　他喉咙发紧，带着一种被烈酒灼烧后的破碎感：“阿锐，若有一样东西，是你从小珍视，视为心头至宝，融进了骨血，刻在了命里……突然有一天，有人要来夺走它，明目张胆，无可阻挡……你当如何？”

　　张锐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眼神因为酒意和林惟序话语中透出的绝望而显出几分狠厉。

　　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到林惟序脸上：“夺？谁敢？！谁动，老子就跟他拼命！管他天王老子还是哪路神仙，敢抢心爱之物？一个字——杀！”

　　杀字出口，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杀伐之气，击在林惟序混乱的心上。

　　张锐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顶门，借着酒劲继续嚷嚷，唾沫横飞：“遇魔杀魔！遇佛杀佛！挡我路者，死！甭管什么规矩道理，抢回来才是硬道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嗝……遭殃！”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仿佛那看不见的敌人就在眼前。

　　“遇魔杀魔……杀……”林惟序低声重复。张锐那带着酒气、充满煽动性的话语，如同点燃干柴的一点火星，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和犹豫彻底焚毁！压抑在心底的恐惧、愤怒、不甘，以及对失去靖渝那无法承受的绝望，瞬间被引爆！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再抬眼时，那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只剩下阴鸷和疯狂。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压迫性的阴影，笼罩住整个雅间。他走到窗边，目光盯在窗外那几盏飘摇的灯火上，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礼宾院……”

　　张锐还在兀自挥舞着手臂，醉醺醺地嚷嚷着杀，根本没听清这低语。

　　窗外，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