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柏曈

26、谅解 他就要有太

　　燕国王庭的春，来得比楚国更晚，也更萧瑟。

　　黛黛人虽回到了熟悉的燕国皇宫，心却仿佛遗落在了万里之外的楚都，遗落在了那幽深山谷的怀抱里，遗落在了那个为她舍命，名为林左晨的男子身上。

　　初归时的喧嚣与父皇的关切渐渐平息，深宫的日子变得漫长而寂寥。

　　唯一的慰藉，便是每隔半月，便能收到一封跨越千山万水的密信。那信笺带着佐宸身上特有的清冽墨香，字迹遒劲有力。

　　每一封信，黛黛都视若珍宝，反反复复摩挲阅读，仿佛能从字里行间触摸到他指尖的温度，感受到他胸膛的心跳。

　　字里行间，没有储君的威仪，只有情人间的私语。

　　佐宸会在信末画上一只燕子附言：“见燕如见卿。”黛黛每每读到此处，便忍不住脸颊飞红，将信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黛黛亦提笔回信，描绘燕国的景色，讲述驯服烈马的趣事，末了，总不忘叮嘱：“寒露深重，望君添衣，伤处可还作痛？万望珍重，莫使黛黛悬心。”

　　然而，这份靠书信维系的甜蜜，在一个清晨被猝然击碎。

　　采薇捧着一份来自楚国的最新邸报，脸色有些发白，小心翼翼地呈给正在对镜描眉的黛黛：“公主，楚国那边有消息……”

　　黛黛心情正好，闻言笑道：“可是他的信到了？”她伸手欲接。

　　采薇却将邸报往后缩了缩，迟疑道：“不……不是信。是楚国朝廷的邸报抄录。上面说……说燕帝陛下，正为太子殿下，广选名门淑媛，遴选太子妃……”

　　哐当一声，黛黛手中的螺子黛掉落在妆台上，摔成两截。她转过身，一把夺过采薇手中的邸报抄件。

　　白纸黑字，清晰刺目：“上谕：储君年及弱冠，宜早定国本。着中书门下、宗正寺会同有司，广选名门淑媛，德容兼备者，以备东宫之选……”

　　黛黛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太子妃……佐宸要选太子妃了……

　　是啊，他是楚国储君，未来的天子。他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儿女私情，而是关乎国本的政治联姻。

　　她，纵是燕国公主，也不过是异邦之女。他们之间那段惊心动魄、生死相托的情缘，在江山社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声声缠绵悱恻的黛黛，那一封封诉尽相思的书信，难道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绮梦？

　　连日来的期盼、甜蜜的等待，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扎得她体无完肤。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采薇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慌忙上前扶住。

　　黛黛推开采薇的手，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寒风裹挟着露水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长发凌乱。她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一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终究还是要娶别人了……”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苦涩。

　　从那天起，黛黛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不再有兴致骑马射箭，不再精心装扮，连最爱的金莲花也懒得去看。

　　整日里恹恹的，要么倚在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发呆，眼神空洞；要么就是对着佐宸之前寄来的书信默默垂泪，将信笺的边缘都摩挲得起了毛边。

　　送来的膳食，常常是原封不动地撤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蒙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采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牛乳羹，看着公主又对着那枚佐宸赠予的项链出神，忍不住上前劝道：“公主，您多少用些吧。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若是……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该多心疼啊！”

　　黛黛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知道了又如何？他就要有太子妃了。我……我算什么呢？”

　　“公主！”采薇放下羹碗，蹲在黛黛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笃定，“奴婢虽愚钝，但也看得分明！太子殿下对您的情意，天地可鉴！”

　　“您想想，在楚国，在那悬崖之下，他是如何不顾性命护着您的？他为了救您，连刀都敢挡！这样的情分，岂是寻常？殿下信中字字句句，情深意重，岂是作伪？”

　　她看着黛黛颤动的眼睫，继续道：“奴婢听闻楚国皇帝陛下年事渐高，为储君选妃是国本大事，恐怕是陛下心急催促，未必是太子殿下本意！殿下他身处东宫，身不由己之处甚多。”

　　“公主您想想，以太子殿下的智谋和心性，他岂会坐以待毙？他定会想办法周旋的！说不定……说不定殿下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公主，您要振作起来，要相信殿下！更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能让殿下在前方忧心啊！”

　　采薇的话，在黛黛沉寂的心中照进一束阳光。是啊，那个在深谷寒夜里，在她怀中脆弱落泪，又紧紧握住她手的佐宸；那个在信中一遍遍诉说思念，画着燕子的佐宸……他真的是那种薄情寡义、会轻易背弃誓言的人吗？

　　微弱的希望之火，在绝望的灰烬中燃起。黛黛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采薇：“真的还会再有信吗？”

　　“会的！一定会有的！”采薇用力点头，鼓励道，“公主，您要相信殿下！更要相信你们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情意！”

　　黛黛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接过采薇手中的牛乳羹，小口地啜饮起来。虽然依旧食不知味，但至少，她愿意尝试着去相信，去等待。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每一日都显得格外漫长。

　　黛黛强迫自己走出寝殿，去马场遛遛追风，去花园照料她特意开辟出来、种植佐宸信中提过的那些楚国花卉的小圃。

　　其中，几株从楚国花种培育出的风铃花，在暖房里开得正好，紫色的小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她常常对着这些花儿发呆，仿佛能从中嗅到千里之外他的气息。

　　“公主！信！太子殿下的信到了！”采薇飞奔着将那个带着楚国火漆印的信筒捧到黛黛面前。

　　黛黛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手指颤抖着，拿不稳那小小的信筒，费了好大力气才用金簪挑开火漆，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叠信笺。

　　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撞入眼帘：

　　“黛黛吾爱：

　　展信如晤，一别数月，思卿如狂。追风是否依旧桀骜？园中金莲，今岁开得可盛？念及卿之笑靥，吾心驰神往，恨无双翼，立时飞渡关山。

　　选妃之事，料已入卿之耳。闻此讯，卿心必如刀绞，吾亦痛彻心扉！此绝非吾之本意，实乃父皇年高，忧心国本。选妃之议，朝堂喧嚣，非吾所愿，更非吾所求！

　　黛黛，吾之心迹，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断魂崖下，卿舍命相救，寒夜之中，卿怀暖如春。此情此恩，刻骨铭心，永生不忘！吾此生挚爱，唯卿一人！除却巫山，再难为云！东宫妃位，若非卿坐，吾宁可虚悬！

　　为抗此议，吾已佯装旧伤复发，病势汹汹，卧床不起。御医言此症需静养年余，忌思虑，尤忌婚娶冲喜。父皇虽忧，然顾及吾之‘病体’，选妃之事已暂被压下。此乃缓兵之计，吾定当另谋良策，绝不负卿！

　　黛黛，万望信我！保重自身，勿以吾为念。楚都风物依旧，然无卿在侧，满城繁华，皆成灰烬。思卿之切，如焚五脏。唯愿卿安好，便是吾心头至暖之光。

　　随信附上御苑新折梅枝一朵，虽经风霜，傲骨犹存，恰似吾爱。望此梅香，稍解卿思。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盼卿回音，如盼甘霖。

　　林左晨手书于病榻”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砸落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也仿佛烫平了她心中所有的疑虑。

　　他记得，他都记得！记得悬崖下的生死相依，记得寒夜里的相拥取暖！他并非薄情，他一直在抗争！为了她，他甚至不惜装病，对抗皇帝的意志和朝堂的压力。

　　那句“此生挚爱，唯卿一人！除却巫山，再难为云！”如同最炽热的誓言，彻底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公主……”采薇担忧地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又带着笑的模样。

　　黛黛用力摇头，又哭又笑，将信笺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方他的温度：“我信他……采薇，我信他！”

　　她猛地站起身，奔向暖房。在那几株盛放的风铃花前，她采摘了开得最饱满、香气最清幽的几朵。

　　她将写好的信笺仔细折好，又将那几朵绛紫如玉、香气清幽的风铃花，制成一枚蕴含思念的标本，用一方素绢小心包裹，连同信笺一起，放入信筒，郑重地交还给采薇。

　　采薇会意，消失在宫殿的尽头。黛黛独立于燕宫高台之上，任凭寒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心，却不再冰冷彷徨。她望着南方楚国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坚定而温柔的笑意。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风铃花的清香。她知道，这缕香魂，将带着她全部的爱恋与信任，跨越千山万水，抵达那个为她挡下风雨、正在病中抗争的储君身边。

　　天涯虽远，信雁长牵，两心相许，何惧风霜？她只需等待，并相信，重逢之日，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