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柏曈

28、周旋 远嫁毁掉的

　　翌日，福安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忧虑：“殿下，陛下传召，请您即刻前往紫宸宫议事。”

　　佐宸从昏沉中睁开眼，眸中已恢复储君的谨慎，起身更衣：“可知何事？”

　　福安低声道：“奴才听闻，似是燕国使团又有新动向，且事关含章公主殿下……”

　　佐宸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他整理好衣冠，步履虽因病体而略显虚浮，但威仪犹在，走向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宫殿。

　　紫宸宫内，楚帝端坐御座，眉宇间带着思虑。

　　见佐宸进来行礼，他抬手免礼，直接切入正题：“太子，你病体可好些了？今日召你来，是因燕国递来国书。燕国太子燕玄钦，不日将亲自率使团入京。”

　　燕国国书？昨日未曾听林惟序提起过，佐宸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道：“儿臣谢父皇挂念，病势稍缓，尚需将养。玄钦太子亲至？此为何来？”他心中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楚帝将一份盖着燕国玉玺的国书正本递给李忠，李忠转呈佐宸：“国书言，燕玄钦久慕天朝风华，更仰慕我大楚皇室公主贤淑温良之名，特恳请入京觐见，并求娶朕之爱女，含章公主为正妃。愿结秦晋之好，永固邦谊。”

　　“求娶渝儿？！”佐宸握着国书正本的手猛地一紧，心中惊涛骇浪！燕玄钦！他竟敢打渝儿的主意！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震惊，脑中飞速运转。燕玄钦此来，绝非仅仅是求亲那么简单！联姻是假，借机窥探楚国虚实、甚至为日后可能的争端埋下棋子才是真！更何况，渝儿……她如何能远嫁燕国？

　　“正是。”楚帝看着佐宸骤变的脸色，缓缓道，“燕国虽为北疆，然近年国力日盛，燕玄钦身为储君，地位稳固。若渝儿嫁去，将来便是燕国皇后。此乃维系两国和平之良机，亦是渝儿的造化。太子，你身为兄长，又监国理政，对此事怎么看？”

　　佐宸强迫自己冷静。他放下国书，对着楚帝深深一揖，声音忧虑又恳切：“父皇，此事关乎渝儿终身，更关乎两国邦交，儿臣以为，需慎之又慎！”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其一，我大楚立国以来，为显天朝恩泽，确有宗室女和亲之例，然从未有嫡出公主远嫁异邦之先例！渝儿乃父皇嫡女，中宫所出，身份贵重，若远嫁燕国，恐于礼制不合，亦有损我大楚国体尊严！”

　　他顿了顿，观察着楚帝的神色，继续道：“其二，渝儿年岁尚小，心性纯真，自幼长于深宫，受父皇与儿臣呵护。燕国地处北方，风俗迥异，气候苦寒。渝儿娇弱之躯，如何能适应？此去万里，山高水长，若水土不服，思乡情切……儿臣实不忍心！”他的声音哽咽，流露出兄长对妹妹的疼惜。

　　佐宸的声音沉痛：“其三，母后……早逝。临终之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年幼的渝儿。母后在天之灵，必是盼着渝儿能常伴父皇膝下，觅得近在咫尺的良缘，平安喜乐一生。若将渝儿远嫁异国，母后泉下有知，岂能心安？父皇！渝儿是母后留给我们的唯一念想啊！”他提及早逝的母后，动之以情，眼中甚至逼出些许水光。

　　楚帝听着佐宸条理清晰又饱含深情的陈述，尤其是提到先皇后时，威严的面容上也闪过动容与追思。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抚摸着御案龙头。

　　佐宸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道：“父皇，玄钦太子固然地位尊崇，然燕国朝局亦非铁板一块。其能否顺利继位，将来渝儿能否安稳为后，皆属未知之数！以渝儿终身幸福，赌此莫测之局，儿臣以为不妥！”

　　“父皇若为邦交计，我大楚宗室之中，不乏适龄贤淑之女，可选一才德兼备者，册封公主，厚赐嫁妆，以公主之礼远嫁燕国，既全两国之谊，又不至委屈了渝儿，岂非两全？”

　　佐宸一番话，有理有据，情真意切，既维护了国体尊严，又顾及了兄妹情分，更巧妙地抬出了先皇后的遗愿作为情感砝码，最后还给出了替代方案。

　　楚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权衡之色愈浓。他确实疼爱靖渝这个女儿，也深知远嫁的艰辛。燕玄钦虽贵为太子，但燕国毕竟路途遥远，未来难测。

　　良久，楚帝才缓缓开口：“太子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玄钦太子入京在即，接待事宜不可怠慢。太子，你病体未愈，此事便由礼部会同宗正寺先拟个章程，待燕玄钦到了，再议不迟。”

　　“儿臣遵旨！”佐宸心中巨石稍落，深深叩首。至少，暂时拖住了！他明白，父皇的“再思量”意味着并未下定决心，这便是他和渝儿的机会！

　　退出紫宸宫，微风一吹，佐宸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方才一番奏对，看似沉着，实则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紧张，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权力的博弈，亲情的守护，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尽心力。

　　刚踏入昭华宫，便觉气氛不同。靖渝没像往常一样迎出来，内殿却隐隐传来啜泣声。佐宸心中一紧，快步走入。

　　只见靖渝坐在桌边，双肩抽动。地上，一只精美的茶盏摔得粉碎，侍女们远远站着，噤若寒蝉。

　　“渝儿？”佐宸轻声唤道。

　　靖渝闻言转过身，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她看到佐宸，如同看到了主心骨，扑过来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袖。

　　“哥哥！我都知道了！那个燕国太子……他要来娶我？是不是？！我不要！我死也不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哥哥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的心意的！我和惟序……”她哽咽着，后面的话羞于出口，但那眼神中的情意与抗拒，已说明一切。

　　佐宸看着妹妹如此模样，心疼如绞。他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他扶着靖渝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别怕，渝儿，别担心。哥哥都知道了。”

　　“哥哥！”靖渝抬起泪眼，满是惊恐，“父皇他会答应吗？我听说燕国太子亲自来求娶，父皇会不会……”

　　“不会。”佐宸的语气斩钉截铁，安抚道，“方才在紫宸宫，哥哥已向父皇陈情。父皇并未应允，只说需再思量。渝儿，你记住，只要哥哥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远嫁燕国！你的心意，哥哥明白。”

　　“林惟序……”提到这个名字，佐宸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肯定，“他很好。是哥哥亲眼看着长大，亲手挑选给你做护卫的人。”

　　“他赤胆忠心，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对你一片真心。这些年，他对你的守护，哥哥都看在眼里。你的终身，若托付于他，哥哥放心……”

　　靖渝没想到兄长会如此肯定林惟序，更没想到兄长会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惊喜和委屈交织，让她哭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哥哥……谢谢你！谢谢你！”

　　佐宸替她擦去眼泪，眼中满是宠溺：“傻丫头，你是哥哥至亲的妹妹，哥哥不护着你，护着谁？好了，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

　　“此事交给哥哥，你只需安心待在宫中，切莫再任性，更不可在燕玄钦面前失了礼数，授人以柄。明白吗？”

　　“嗯！渝儿明白！渝儿都听哥哥的！”靖渝用力点头，破涕为笑，仿佛找到了最大的依靠。

　　安抚好靖渝，佐宸只觉得身心俱疲。他踱步至外殿，不出所料，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垂手肃立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正是林惟序。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俊朗的脸上失去了平日的沉稳，眉头紧锁，薄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看到佐宸出来，他抬起头，眼中是满是焦虑、痛苦，还有绝望的恳求。

　　“殿下……”林惟序声音干涩沙哑，只唤了一声，便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身为臣子，身为护卫，深知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关乎公主命运，绝非他一个臣子能置喙。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远嫁异国，嫁给他人……那比凌迟更痛！

　　佐宸走到林惟序面前，停下脚步。他看到了林惟序眼中翻腾的情绪，那是一个男人面临失去挚爱时最真实的痛苦与无力。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林惟序是他的伴读，是他的臂膀，更是他视若手足的兄弟。他深知林惟序对靖渝的情意，也深知靖渝对林惟序的依赖。让靖渝远嫁，毁掉的不仅是靖渝的幸福，更是林惟序的一生。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惟序紧绷的肩膀，力道沉实。

　　“惟序。”佐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令人安心，“方才紫宸宫议事，父皇并未应允燕国所求。孤已陈明利害，父皇只说再议。”

　　林惟序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殿下！您是说……”

　　佐宸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但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燕玄钦入京在即，接待、护卫、觐见、宴饮，一应事宜，皆由你全权负责调度安排！这是国事，更是对你这禁军统领能力的考验！”

　　佐宸语气陡然严厉：“孤要你记住！无论你心中作何想，切不可因私废公！不可因个人心绪，在接待事宜上有丝毫怠慢或差池！更不可在燕玄钦面前流露出半分情绪！”

　　“两国邦交，关乎边境安宁，关乎万千黎庶！若因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孤第一个饶不了你！你可明白？！”

　　这严厉的警告，瞬间浇醒了林惟序被痛苦和狂喜冲昏的头脑。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殿下放心！末将定当恪尽职守，以国事为重！绝不敢因私情误国！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起来吧。”佐宸伸手将他扶起，语气缓和下来，“渝儿那边，孤已安抚过。你也要稳住。孤既知你心意，更知渝儿心意，此事，孤会尽力周旋。”

　　“末将……谢殿下！”林惟序的声音带着鼻音，眼眶微红。这一声谢，包含了千言万语。是谢殿下的信任，是谢殿下在御前的力争，更是谢殿下对他们这份情意的成全与守护！

　　看着林惟序难掩激荡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佐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回到东宫，佐宸望向御案上那几朵风铃花标本。朝堂的压力如影随形，但想到黛黛的信任，想到渝儿破涕为笑的脸，想到林惟序眼中重燃的希望，一股沉重的责任感与守护的信念，支撑着他疲惫的身躯。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燕玄钦来者不善，朝堂暗流涌动。但为了他所珍视的人，这场硬仗，他必须打下去，也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