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与进藤九段不得不说的故事》树舞影凌

4、第四章 这是藤原佐

　　进藤平八撇了撇嘴，一副看文盲的表情看着自家大惊小怪的孙子：“少见多怪！进藤这个姓氏就是藤原氏的分支啊，这可是写在族谱里的！小子，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谁家小孩会去翻几百年前的族谱啊！”进藤九段痛苦地捂住脸。

　　他看了看面前依然笑眯眯、如清风明月般的藤原佐为，再看看吹胡子瞪眼的爷爷，彻底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是我孤陋寡闻，是我没文化……”进藤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小声嘟囔着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还差不多！”进藤平八哼哼了两声，转头看向佐为时，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佐为啊，难得下山一趟，今天无论如何得再陪我下一局吧！”

　　进藤九段一听，顿时像某种雷达被触发了一样，猛地竖起了耳朵，连忙凑过去问：“等等！爷爷，你说什么？佐为他……也会下棋？”

　　“什么叫‘也会’？把那个‘也’字给我去掉！”进藤平八一脸与有荣焉的自豪，“他十多年前来咱们家走亲戚的时候，就已经下得非常神了！他的棋力，可是比我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强上一百倍！”

　　进藤九段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佐为那张光洁如玉、毫无岁月痕迹的脸上来回扫描。

　　十几年前？！

　　开什么玩笑啊！这家伙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好吗？！十几年前自己才多大？难道他在吃奶的时候，佐为就已经大杀四方、把爷爷虐得找不着北了？！还是说深山老林里真的有什么不老泉，喝了就能容颜永驻？！

　　虽然脑子里的吐槽弹幕已经快把视线淹没了，但在此刻的进藤九段眼里，“下棋特别厉害”这个信息点，就像是漆黑夜里的一道救命曙光，瞬间点亮了他濒死的世界。

　　管他今年贵庚，只要能下赢塔矢亮那个偏执狂，就是他进藤九段的恩人！

　　进藤立刻换上一副无比灿烂的笑容，自来熟地凑到佐为身边问：“那个……表哥啊，你下棋，真的很厉害吗？”

　　佐为用折扇轻轻点了点下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弯起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谦虚又温柔地回答：“嗯……应该算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进藤九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拽住佐为宽大的狩衣袖子，“表哥，我刚好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拜托你！”

　　佐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头顶飘出一个优美的问号：“？”

　　“九段，你干什么！佐为还要陪我下棋呢！”进藤平八不满地抗议。

　　“哎呀爷爷，你懂什么！这是我们许久未见的表兄弟之间，亲近感情、培养羁绊的神圣时间！”进藤九段不由分说，不顾爷爷在后面的无能狂怒，硬生生把一脸茫然的佐为拉到了院子的偏僻角落里。

　　确认爷爷听不见后，进藤贼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像展示什么外星科技一样，郑重其事地捧到佐为面前。

　　“表哥，你看，这个东西叫手机！”进藤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地解说。

　　佐为眨巴了两下紫水晶般的大眼睛，看着进藤手里的东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反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摸索了一下，接着掏出了一台最新款的大屏智能手机。

　　“我知道呀，手机嘛。”佐为甚至还熟练地按亮了屏幕，“喏，我也有的。”

　　“不是……山里也能用手机吗？！”进藤忍不住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呐喊，“我看你这身平安时代的古董打扮，还以为你平时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飞鸽传书的原始人生活啊！”

　　佐为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他用折扇遮住半边脸，轻快地说：“不是哦，九段。现在的深山里不仅有信号基站，而且网络还挺快的呢！除了手机，我平时在山上还会用电脑哦，经常上网冲浪的。”

　　进藤嘴角抽搐了两下。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用着最新款的手机在深山老林里5G冲浪——这位表哥的外表和发言实在充满了诡异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但他现在顾不上三观重塑了，这其实是件大好事！

　　“既然你懂高科技，那就好办了！”进藤眼睛大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既然会下围棋，有没有在网上和别人对战过？现在网络围棋可流行了，不仅有专门的对战平台，手机APP上都能直接下！”

　　佐为有些好奇地摇了摇头：“在网上和看不见的人下棋吗？这我倒是没试过呢。不过，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吧？毕竟，在哪里下棋都是下。”

　　进藤一听，激动得一拍大腿：“太棒了！表哥，实话告诉你，我不怎么会下棋。但是网上有个家伙非要逼我跟他对局，你能不能现在、立刻、马上，通过实际下完这一盘棋，来好好‘指导’一下我？”

　　“指导？”佐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词背后的微妙含义，稍微有些迟疑，“也就是说，其实是要我替你下这盘棋吗？”

　　“就一盘！真的就这一盘！”进藤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用楚楚可怜的湿润目光死死盯着佐为。

　　看着这个素未谋面却有着奇妙亲切感的远房表弟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温柔的佐为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好吧。”

　　“表哥！你是我亲哥！！！”

　　在进藤九段堪称膜拜的激动视线中，佐为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了进藤解锁好的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正在闪烁的对战邀请，从容不迫地点下了“对局开始”。

　　*

　　自从那个周六上午，通过佐为的代打，在网络对战室里将塔矢亮杀得片甲不留之后，进藤九段总算是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整整一周！没有短信轰炸，没有夺命连环call！塔矢亮就像是从世界上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骚扰过他。

　　就在进藤九段美滋滋地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难缠的家伙，人生又可以回到正轨的时候——

　　周五的晚上，八点整。

　　手机猝不及防地震动了起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塔矢亮”三个字，进藤刚塞进嘴里的薯片差点原路喷出来。

　　他战战兢兢地接通电话：“喂？”

　　“是我。”塔矢亮的声音比起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我现在在你家楼下。”

　　“哈？！”进藤吓得直接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果然看到了昏黄路灯下那个身影，“你大晚上跑我家楼下来干嘛？！”

　　虽然搞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人都已经堵到家门口了，进藤没办法，只得胡乱套了件外套，硬着头皮下楼见面。

　　路灯下，塔矢亮微微低着头，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像个准备英勇就义的烈士。

　　见到进藤出来，塔矢亮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

　　“进藤九段，我是来向你说明情况的。我已经和父母都沟通好了。”

　　“说明什么？沟通什么？”进藤被他这凝重的语气搞得一头雾水。

　　塔矢亮抬起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满是决绝：“愿赌服输。关于改名叫‘无段’这件事——虽然日本的法律规定，未成年人在成年前可以通过监护人变更名字，但这其中涉及到非常复杂的行政手续，需要向家庭裁判所提交充分的改名理由，并进行层层说明。所以我父母还在帮我准备申请材料。”

　　塔矢亮认真地看着进藤，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我能力的痛恨：“因为这些繁琐的流程，可能一时半会，我还没法把名字立刻改过来。我特地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理解，请不要认为我是在故意逃避惩罚、拖延时间。”

　　进藤听完这一长串话，整个人如同被五雷轰顶，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不是……等等！打住！”进藤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双手在胸前疯狂挥舞，“你竟然当真了？！那特么就是个玩笑啊！我们当时就是在互相放狠话而已，谁会真的拿这种事去改名字啊？！”

　　“这不是玩笑。”塔矢亮的眼神坚如磐石，没有一丝动摇，“对棋手来说，言出必行。输了就是输了，我绝对不会不认账。”

　　进藤为他这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哭笑不得，简直要抓狂了：“算我求你了，真不用！你千万不要改名字！拜托了！要是你真的因为这种事，因为我当时脑抽随口说的一句话，把自己的大名改成‘无段’这种听起来就像个废物一样的名字……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塔矢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进藤能从他紧绷的下颚线看出，只要是这家伙打定主意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一时间，极度的荒谬感和寻找代打的强烈愧疚感，犹如海啸一般向进藤涌来，把他淹没得透不过气。

　　进藤原地转了两圈，急中生智，猛地一拍巴掌：“有了！一局定生死也太儿戏了吧？！更何况当时是在网上下的，万一是我网络延迟、或者是你不小心滑手了呢？！不管怎么说都不公平！”

　　他凑近塔矢亮，用商量的语气说：“不然这样，我们三局两胜吧？对，三局两胜最合理了！”

　　进藤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自己答应再下两局，然后凭借自己真实的菜鸟水平，干脆利落地连输塔矢亮两局。这样一来，大比分就是自己输，塔矢亮就赢了。赢了的人自然就不需要改名字，而自己只要咬死绝不去改名，这场比试就会在一场闹剧中彻底终结，大家都不用顶着奇怪的名字过一辈子！我简直是个天才！

　　岂料，塔矢亮听到这个提议后，竟然十分黯然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已经看清了。”塔矢亮的声音里有着无法掩饰的苦涩，“那盘棋，我下尽了全力，但依然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以我现在的棋力，与进藤九段你之间……还有着令人绝望的巨大距离。”

　　塔矢亮苦笑着自嘲：“提出三局两胜，也是你在顾及我的自尊心吧？谢谢你，但我已经输得心服口服了。”

　　他抬起头，那双本该充满锐气的眼睛里，闪烁着进藤看不懂的复杂光芒：“这段时间我也反思了很久。其实，‘无段’这个名字虽然是一种耻辱，但它同样也会成为刻在我骨血里最好的警钟。它会时刻提醒我，在这个世界上人外有人，哪怕我以后正式踏入了职业棋手圈，也绝不能再犯轻视他人的傲慢错误。”

　　这段极其真诚的剖白，像一把刀一样，狠狠扎进了进藤九段本就千疮百孔的良心里。

　　职、职业棋手？！

　　进藤这才骇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小子，并不是在把围棋当兴趣，他是要把围棋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他是在以职业棋手为目标拼搏的！

　　让一个未来的职业棋手顶着“无段”这种充满侮辱性的名字去打比赛？这和直接毁了对方有什么区别？！

　　无边的负罪感彻底击溃了进藤九段的心理防线。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不管了！！！”

　　进藤急得一把薅住自己的一头金黄刘海，双眼紧闭，冲着塔矢亮破罐子破摔地咆哮出声：

　　“那盘棋不是我下的！！！周六在网上跟你下棋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是我厚着脸皮找我表哥当枪手的！那是他的水平，那根本不是我的能力！！！”

　　一口气吼完，进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却因为愧疚根本不敢睁开，只敢用小得可怜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

　　“你根本没有输给我……求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去改名字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街头。

　　晚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足足过了漫长的一分钟，进藤才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观察塔矢亮的反应。

　　路灯下，塔矢亮依然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只不过——

　　塔矢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以一种极度诡异且壮观的速度，从错愕的惨白，一路演变成了极其惊悚的铁青色，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块仿佛能发光的……大绿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