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不能再这样 ...
-
看着塔矢亮的脸色,进藤的心里有无数跑马灯在疯狂滚动,且每一盏灯上都用加粗飘红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死定了。
进藤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大脑甚至开始急速编起话术:那个,其实是因为你的名字特别好、特别棒、我特别喜欢,所以哪怕我赢了也不想让你改名!
亮!a-k-i-r-a!太好听了!
——对,就这样说!不知道现在改口还来不来得及?!
然而,还没等进藤把这瞎话重新组织好丢出去,塔矢亮脸上的铁青色却已经如同潮水般一点点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进藤原本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哪怕塔矢亮现在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他是个无耻的骗子,进藤都能毫无怨言地全盘接受。毕竟挨顿骂总比人家真的去把名字改成“无段”要好得多。
但是,塔矢亮没有。
他只是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深深地看了进藤一眼。
“原来是这样。”塔矢亮开口了,声音冷淡到近乎空无,“既然如此,那这个赌约,作废。”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喂!塔矢……”进藤下意识地想要叫住他。
“是我太愚蠢了。”夜风送来少年清冷而毫无温度的声音,“我竟然在一个把围棋、把自己的名字都当成儿戏的人身上,倾注了这样的认真。”
塔矢亮微微偏过头,用眼角最后的余光扫过进藤:“你根本不配叫这个名字,哪怕是作为谎言。”
说完这句话,塔矢亮迈开步子,以一种再也不会回头的姿态,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进藤九段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冷风中,感受到了手脚冰凉。
*
在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束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糟糕后果发生,进藤九段如愿以偿地找回了平静的生活。
可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进藤九段却觉得自己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
进藤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暴躁的毛毛虫,一边疯狂打滚一边发出哀嚎。
虽然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开导自己:是塔矢亮随意纠缠在先,谁让他一上来就不由分说地给人定罪,自己找佐为代下,也就是为了气气他,让他知难而退罢了。
现在说开了,大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他再也不会和塔矢亮、和围棋有半点交集,这不是完美的结局吗?
理论上无懈可击,但在情感上,他就是安不下心来。
塔矢亮转过身时那个失望透顶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同那句“你根本不配叫这个名字”,反复在耳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立体环绕播放。
进藤骗不了自己。虽然对于起名这件事他是无辜的受害者,但在“代下”这件事上,他是没法给自己洗白的。
其实他隐隐约约能够明白——塔矢亮心底最尊敬的东西,被他进藤九段,像一块随手丢弃的破抹布一样,肆意地扔在脚下践踏了。
这种认知,让进藤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闷得发慌的愧疚感。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憋下去我会折寿的!”
头发睡得像个金黄色鸟窝的进藤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下定决心,自言自语道:“我得找到他!至少……至少要正式向他道个歉,哪怕他揍我一顿出气也好。我必须得让他知道,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对围棋不尊重!”
说干就干。进藤立刻摸出手机,调出塔矢亮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正忙……”
意料之中的忙音。进藤不信邪地发了几条长篇大论的道歉短信,结果全如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回音。
很好,他已经被全方位无死角地拉黑了。这很塔矢亮。
既然线上走不通,那就只能线下堵人了。进藤抓起外套,摸到了紫水围棋会所。但遗憾的是,前台的市河小姐告诉他,塔矢亮最近已经不怎么来会所了。
“小亮最近在闭关呢。”市河小姐温柔地说,眼神中透着期盼和自豪,“马上就要到很重要的考试了,那是通往他梦想的阶梯,他现在正全心全意地准备着呢。”
考试?梦想?
进藤站在会所门外,脑海中忽然闪过塔矢亮那天在路灯下说的话——“哪怕我以后正式踏入了职业棋手圈”。
职业棋手圈。
这五个字所代表的事物,进藤可谓是连边都摸不到。但好在他长了一张嘴,经过多方打听,一路跌跌撞撞,这位小学六年级的学生,硬着头皮,真的找到了日本围棋的最高圣殿——日本棋院。
*
站在日本棋院庄严肃穆的大厅里,进藤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脚步都不敢重重落下。
进藤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墙壁。
那里挂着一整排装裱精美的照片,上面都是历代名誉头衔的拥有者,什么“本因坊”、什么“名人”、什么“十段”。那些照片上的人,无一例外,眼神中都透着对黑白世界极致追求的光芒。
对于完全不懂棋的进藤来说,他看不出这里面的玄妙,但他能直观地感受到,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头衔下面,都承载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血与汗。
而成为像照片上那样令人尊敬的职业“九段”,则是他们许多人一生都未能企及的梦。
“小弟弟,你一直盯着看,是对围棋考试有兴趣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且带着笑意的声音,吓了进藤一跳。
他转过身,发现一个抱着一摞文件夹的棋院工作人员正站在他身后。
那人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十分亲切:“看你的年纪,刚好是报名院生考试的最好时候呢。你也是来交下个月院生选拔的报名表的吗?”
“啊?不,我……”进藤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
“别紧张嘛,”工作人员显然是见多了那些对棋院心生畏惧的孩子,态度更加柔和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笔,“你叫什么名字?如果在报名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哦。”
你叫什么名字?
这原本只是一句陌生人之间最普通、最善意的询问。
但在这一瞬间,在这里,进藤突然觉得,自己的嗓子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
“我……我叫进藤……”
嘴唇微微颤抖着,进藤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气音。
那个名字,那个跟着他十二年、被他嫌弃过无数次的名字——“九段”,在这一刻,卡在喉咙的最深处,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余光再次扫过墙上那些高段位的棋手照片。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塔矢亮在路灯下,用那种令人心碎的坚定说出愿意接受“无段”作为惩罚时的模样。
别人愿意为了对围棋的忠诚而抹杀自己的名字。
而自己呢?如果在这个地方,大言不惭地吐出“进藤九段”四个字……
这是亵渎,是连最厚脸皮的人都无法承受的罪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羞耻感,瞬间将十二岁的少年彻底淹没。
“小朋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哦。”工作人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担忧地弯下腰。
“不、不是的!”
进藤如梦初醒,他触电般地猛往后退了两大步,连连摆手,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和极度羞愧而变了调。
“对不起!我走错地方了!!”
他在工作人员错愕与茫然的目光中转过身,像一个逃兵,低着头,一路狂奔,甚至在台阶上还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日本棋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