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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不疼 回到丰来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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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丰来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明皇昭把板车停在自家门口,先卸下来米面粮油和新买的布料,搬进屋里。
刘氏看着堆了半张桌子东西,眼睛瞪的老大,嘴里念叨着“怎么买这么多,省着点花”,手却忍不住去摸那匹藏青色色布料,摸了又摸,像摸什么稀世珍宝。
明皇昭看着她的手,想起前世那些嫔妃收到赏赐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小心翼翼,但刘氏眼里多了一样的东西。那些嫔妃眼里没有的东西。
“娘,这匹是给你的。
那匹灰的是给爹的。”
“我一个老太婆穿什么新衣裳...”刘氏嘴上推辞,眼眶却红了。
她抱着布匹转过身去,假装去灶台边忙活,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明皇昭没有戳破。她转身出了门。
那个男子还坐在板车上。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蜷在板车角落里,低着头,光着的脚上沾满了泥。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下来。”明皇昭说。
他下来了。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磨蹭,是身体不太听使唤。
他在板车上蜷了半个时辰,腿麻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板车边缘才稳住身体。
明皇昭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扶。
不是冷漠。是她知道,这种人不需要人扶。
她领着他往村口走。
村口有一间废弃的猎户木屋,是胡进生以前打猎时用的,后来腿脚不好就不怎么进山了,屋子空置了很久。
木屋不大,但胜在偏僻,离最近的人家也有小半里路。
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门板合叶生锈,推的时候吱呀一声,惊起屋外一只夜宿的麻雀。
屋里很暗。明皇昭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半截蜡烛。烛光照亮了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三条腿的凳子,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柴。
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这几天你先住这儿。”
男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屋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烛火,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
但明皇昭注意到他的手,又松开了。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她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告诉自己什么都抓不住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进来。”她说。
他进来了。
明皇昭把蜡烛放在桌上,拉过那条三条腿的凳子,用脚踢了一块碎砖垫在下面,凳子稳了。
她坐下而来,示意他在床上坐。
他没坐。
他站在桌子对面,和她隔着一盏蜡烛的距离。
烛光把他的脸从阴影里捞出来。很年轻,比她在镇上笼子里看到的还要年轻。
眼角有一道旧疤,很细,从眉眼斜下来,像一道被遗忘的缝线。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干固的血迹。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讨好,也没有恨。时候是一场空。
像一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伸手。”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腕上那道被铁链磨出来的旧伤已经结痂了,旁边又添了新的勒痕,紫红色的,还没消肿。
明皇昭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
脉象虚浮无力,是长期服用软骨散的典型脉象。
毒性已经渗进了筋骨,如果不解干净,再过半年他就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她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放在桌上。
“吃了。”
他看着那粒药丸,没有动。
“不是毒药。”明皇昭说。
“我要害你,不用这么麻烦。”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拿起那粒药丸,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药丸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噎得他皱了一下眉。
明皇昭倒了一碗水推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动作很粗,但很安静。
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很安静,连喝水都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
“萧策。”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沙哑,像嗓子里面糊了一层砂纸,大概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策?”明皇昭问,“哪个策?”
“策略的策。”
明皇昭心里动了一下。
会武功,名字取的有意义,不是寻常人家取的名字。
“谁给你取的?”
萧策的眼睛暗了一下,“老王爷。”
老王爷。
前任镇北王。
明皇昭没有追问下去。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东西——那不是普通的“旧主”,是某种更深的羁绊。
她前世也曾经用这种语气提起过一个人。
那个人后来把毒药递到了她手里。
“我叫胡清妤。”她说。
萧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明皇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这几天你住在这里养伤。毒需要七天才能清干净,每天我会来给你施一次针。伤好之前不要动武,动一次,毒性就深一分。”
“为什么买我?”
“什么为什么?”
明皇昭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微弱,像井底深处渗出来的一线水光。
“为什么买我?”
明皇昭看着他。
她想说他值十两银子,想说他武功不错以后能用得上,想说她需要人手。
这些都是真话。
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你在笼子里抬头看我的时候,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如果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他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等一个理由活过来。”
萧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但我花了十两银子,总得弄清楚。”
她推开门。
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矮了一截,差点灭掉。
萧策下意识伸手拢住火苗,手掌把蜡烛圈起来。
火焰在他的掌心里重新站稳,慢慢长高。
明皇昭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画面,没说什么,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木屋里只剩萧策一个人。
他松开手,烛火跳了一下,继续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拢住火焰的时候,掌心被烫出了一小块红印。
他看着那块红印,看了很久。
不疼。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不疼”是什么感觉了。
不是身体不疼。
是心里。
以前每次换新主人,他都会被关在笼子里,像一件货物一样被挑挑拣拣。
那些人的眼神,有的贪婪,有的嫌恶,有的好奇。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眼神,最后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恐惧。
他们怕他。
因为他会武功,因为他杀过人,因为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们不安的东西。
但她不怕他。
刚才她给他把脉的时候,手指就扣在他腕脉上。
只要他还有一丝内力,他能在那一瞬间捏碎她的手腕。
她知道这一点。
她是习武之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还是那样扣着他的脉门,很稳,不快不慢,连手指的温度都没有变过。
她要么是傻。
要么是比他还清楚——他根本不会那么做。
萧策不知道她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这是他两年以来第一次坐在一间有门的屋子里,里面是一盏蜡烛,而不是一个笼子。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但那粒药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