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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镇子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明皇昭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准备去镇上。

      刘氏站在门口,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搭话,银子藏好了别叫人看见……”明皇昭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想的是前世出征前,军师也是这样站在她马前,一条一条地念。那时候她觉得啰嗦,现在听着,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娘,我走了。”

      “早些回来——”

      胡进生昨晚打了只兔子,让她顺路带去镇上换钱。她把兔子挂在竹篓边上,掂了掂怀里的碎银,迈出了门。

      从丰来村到镇上,沿着山路走,大约半个时辰。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雾气缠在山腰上,像一条没睡醒的白龙。路两边是荒着的农田,土干得裂了缝,裂缝里偶尔冒出一两根枯黄的草茎。明皇昭一边走一边看,眉头越皱越紧。北国地靠西北,常年少雨,水利废弛,田地大片荒芜。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的治旱方略,又一个个否定了——那些方略需要朝廷拨款、征调民夫、兴修水利,不是她现在一个贫家女能做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是把兜里那几块碎银子攥紧一点。

      拐过一个弯,镇子出现在眼前。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排着些铺面。杂货铺、药铺、铁匠铺、布庄,一间挨着一间,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街面上人不多,但比村子里热闹多了。有卖菜的妇人蹲在路边吆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去,几个孩子在巷口追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空气中飘着炊烟和烤饼的香气,混着牲口市场上的草料味和粪味。明皇昭站在街口,忽然觉得恍惚。

      前世她来过无数次市集。但那时候,她坐在十六人抬的御辇上,帘子垂下来,市集被清得一干二净,跪在两边的百姓低着头,她看不见任何一张脸。她“看”过的市集,是户部呈上来的折子里写的“市井繁华,民殷物阜”——八个字。

      现在她站在这里。没有人清道,没有人下跪。一个挑着粪桶的汉子从她身边挤过去,桶里的粪水溅了一滴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看那只补过两次的布鞋,嘴角弯了一下。

      这才是市集。

      她先去药铺。

      药铺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明皇昭敲了敲台面,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擦了擦口水,上下打量她一眼。布衣,布鞋,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老掌柜眼里的热情瞬间灭了一半。

      “抓什么药?”

      明皇昭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方子。这是她昨晚写的,用的是养父养母调理身体的药。老掌柜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黄芪、党参、当归、白术……姑娘,这方子谁开的?”

      “我自己。”

      老掌柜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热情,是好奇。他没再多问,转身去抓药。明皇昭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药柜上的标签和价格,心里默默记下。等老掌柜把药包好递过来,她付了钱,又问了一句:“掌柜的,你们这里收不收药材?”

      “收。”老掌柜头也不抬,“普通的不要。”

      “灵芝呢?”

      老掌柜的手停了。“多少年份的?”

      “三五十年。”

      老掌柜慢慢抬起头,这回他眼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好奇了,是认真。“你有?”

      “现在没有。”明皇昭拿起药包,“过几日送来。”

      她出了药铺。刚才那番对话,她是在铺路。丰来村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有的是好药材,她上次采的那几棵灵芝和人参还在家里放着。等这批卖了,以后采药换钱就是稳定的进项。她需要一个长期收药的买家,这家药铺可以作为起点。

      从药铺出来,她又去了粮铺、布庄、杂货铺。买米、买面、买盐、买油,给爹娘每人买了一身新衣裳的布料,又给妞妞家单独备了一份。银子一块一块地往外掏,她每一笔都在心里记账。等东西买完,二百两还剩一百八十多两。不算少,但也经不起坐吃山空。

      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一堆东西弄回去,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在议论什么,声音不小,围了一圈人。

      明皇昭推着刚买来的板车走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黄绢,盖着朱红的玺印。是皇榜。

      “太后病重,遍寻天下名医。能医者,赏金千两,赐良田百亩,授太医院供奉之职。”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说这诊金够买下整条街了,也有人说上个月有个自称神医的揭了榜,治了三天没治好,被打了二十大板赶出来。明皇昭站在人群后面,盯着那张黄绢看了一会儿。太后的病,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凭她的医术,寻常病症不在话下,就算是疑难杂症,前世积累下来的医理见识,也不是当世那些太医院的大夫能比的。

      但她现在不能去。

      一个贫家女,去揭皇榜?就算她治好了太后,宫里的人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这身医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她现在答不了。在她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之前,任何暴露身份的风险都不能冒。

      她把皇榜的位置记在心里,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采买得差不多了。她推着车往回走,走到镇子另一头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吆喝,有人围着看。

      “来啊来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家奴,会武功,能干活,只要五十两——”

      明皇昭把板车停在一棵槐树下,挤进人群。

      一个木笼子摆在路边的空地上。笼子很矮,里面的人只能蜷着,不能站直。那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囚衣,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拴在笼子的木栅栏上。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把囚衣染出一块一块的暗红色。他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削瘦的下颌线。

      卖主是个肥头大耳的汉子,剃着光头,腰间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钥匙。他绕在笼子外面,一边走一边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看见没?这身板,这体格!会武功能打架,洗衣做饭劈柴挑水什么都能干!五十两,只要五十两,比买头牛都划算!”

      人群里有人说:“五十两?太贵了,买头牛还能耕地呢。”

      又有人说:“这伤成这样,买回去还得倒贴药钱,不划算。”

      还有人说:“会武功的谁敢买?万一发起疯来,谁制得住他?”

      卖主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硬撑着笑脸:“伤不重!皮肉伤,养两天就好!听话得很,不咬人——”

      明皇昭没有说话。她站在人群里,看着笼子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子。他的脊背弓着,像一只被迫收拢翅膀的鸟。他的手腕被铁链勒出深深的红痕,手指却很干净,指节分明,那像是一双练过剑的手。

      她看他的时候,他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轻轻碰了一下。那张被头发遮住大半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些轮廓——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清秀。但他的眼睛和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求饶、恐惧、或者绝望。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像烧尽了柴的炉膛里最后一捧灰。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前世,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毒发倒在御书房的黑曜石砖上时,她在自己眼里的倒影中看到的,就是这种灰烬。

      “十两。”她开口。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身后停着一辆破板车的农家女。

      卖主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看她:“多少?”

      “十两。”

      卖主的脸色瞬间阴翳下来,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姑娘,你砍价堪比杀猪刀了,最低二十两,少一文都不谈——”

      “那算了。”明皇昭转身就走。

      她走了三步。三步之后,身后传来卖主的声音:“站住!”

      她停住,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十两就十两!”卖主咬着牙,脸上的肉都在抖,“但我有条件——卖出去不退不换,你要是买了又送回来,我可不收!”

      “好。”

      明皇昭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十两,放在卖主摊开的手掌上。卖主掂了掂银子,脸上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从腰间解下钥匙,打开笼门,把铁链的钥匙也丢给她。

      “人是你的了。死了残了都跟老子没关系。”

      卖主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散了,只剩几个孩子还站在远处好奇地张望。明皇昭蹲下来,把笼门打开。里面的人没有动。她伸手去解他手脚上的铁链,指尖碰到他手腕上那些磨破的旧伤痕。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习惯。习惯了有人靠近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一定是疼痛。

      “不用怕。”明皇昭没有抬头,手很稳,一下一下地解着铁链。“我不打你。”

      链子松开了。她站起来,看见他正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茫的灰烬似乎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挣扎着想亮起来。

      “能走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把自己从那团蜷缩的形状里一点一点地撑开。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笼门才稳住身体。他比明皇昭高出一个头,站起来之后,她得仰着脸看他。

      “走吧。”她转身往板车那边走。

      他跟上来。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做什么。他低着头,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像一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明皇昭把板车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给他腾出一个能坐的位置。

      “先回村。”她说,推起板车,“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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