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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一碗饭 明皇昭把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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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皇昭把银票收好,在破屋里坐了一会儿。
二百两。前世她批一道奏章,动辄调拨几十万两军饷。那时候,银子是数字,是账目,是户部呈上来的黄绢上那些工整的小楷。现在她手里攥着两张银票,纸质的,被酆邺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这是她这辈子第一笔钱。
她把其中一张换成碎银,让胡进生去镇上买米。
胡进生接过银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妤儿,这……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救了一个人。”明皇昭说得轻描淡写,“他给的诊金。”
胡进生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被刘氏拉了一下袖子。老头子把话咽回去,揣着银子出了门。他的闺女醒来以后变了一个人,他不是没感觉到。但闺女还是叫他“爹”,还是愿意待在这个破家里,这就够了。
米买回来了。不是精米,是糙米,掺着谷壳的那种,但已经是这个家里许久不见的粮食。刘氏煮了一锅粥,浓稠的,能立住筷子。
明皇昭盛了一碗,端起来往外走。
“妤儿,你去哪?”刘氏追到门口。
“去看看妞妞。”
刘氏愣了一下。妞妞是村东头赵家的孩子。赵家男人去年死在徭役路上,剩下孤儿寡母,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带碗粥去也好。”刘氏没拦她,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明皇昭端着粥走过农田。田还是干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路边有几棵枯死的桑树,树皮被人剥了一半,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她知道那是被人剥去吃的。前世大臣上奏,说某地“连年大旱,民有饥色”。八个字。现在她看见的,是剥了一半的树皮。
赵家的门虚掩着。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妞妞的声音,软糯糯的,有气无力:“娘,我肚子好饿。”
然后是赵娘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乖,娘等下给你找吃的。”
明皇昭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破布堵着,只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赵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妞妞缩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碗。
明皇昭走过去。
“妞妞,你在吃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她太瘦了,脖子细得像一根树枝,撑着一个显得过大的脑袋。那双眼睛很大,眼珠乌黑,看见明皇昭的时候亮了一下。她把碗举起来给她看,像献宝似的。
“姐姐,你看。”
明皇昭低头看那只碗。
碗里是虫子。白色的、肥大的、还在蠕动的虫子,混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和半碗泥水。泥土的腥气混着虫子的腥气,扑面而来。
明皇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上过无数次战场。她见过肠子流出来的士兵,见过被战马踏碎的尸体,见过被烈火焚烧过的城池里那些焦黑的、蜷缩成一团的遗骸。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怕了。
但这只碗,让她后脊发凉。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把碗从妞妞手里拿走。
“别吃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妞妞看着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娘说不能浪费粮食。虫子也是粮食。”
虫子也是粮食。
明皇昭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把碗放到一边,把手里那碗粥端到妞妞面前。白粥的热气在昏暗的屋子里升起来,带着米香,盖过了虫子和泥土的腥味。妞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着的星星。她想伸手去接,又缩回去,回头看她娘。
赵娘挣扎着想坐起来。“妤丫头,这……这怎么好意思——”
“躺好。”明皇昭蹲下来,把粥放在妞妞手里,“吃。”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说“吃”这个字的时候,用了什么样的语气。赵娘感觉到了。那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同情的语气。那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本能地闭了嘴。
妞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米粒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一边喝粥一边掉眼泪,喝得呼噜呼噜响,眼泪掉进碗里又被一起喝进去。
“好吃。”妞妞说,脸上挂着泪,嘴角却翘起来,“姐姐,这个好好吃。”
明皇昭蹲在她面前,看着那只碗。粥很稠,米粒饱满,和她早上喝的那碗完全不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有一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户部拟了赈灾的折子,拨银八十万两,在江南各府设粥棚施粥。她批了那道折子。批完之后,大臣们跪了一地,高呼“陛下圣明”。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现在她蹲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看着一个孩子喝粥。八十万两银子,有多少真正变成了米,又有多少变成了这个孩子手里这碗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批过的那些赈灾折子,没能阻止这个孩子吃虫子。
“妤丫头。”赵娘在床上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你……你的恩情,我们娘俩不知道怎么还……”
“不用还。”明皇昭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给我。”
赵娘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出来。明皇昭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妞妞舔碗底的声音。片刻之后,她松开手,脸色沉下去。
赵娘的脉象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这不是病,是饿的。长期的饥饿让她的五脏六腑都在衰竭,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
“多久没吃东西了?”
赵娘苦笑了一下。“妞妞还小,有东西先让她吃。我不饿。”
她说“我不饿”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明皇昭没有说话。她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你们娘俩的生活银子。”然后她端起妞妞吃空的碗,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娘在背后叫住她。
“妤丫头。”
明皇昭停下脚步。
“你……你是不是不一样了?”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赵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人总会变的。”
她走出赵家。阳光很烈,刺得她眯起眼睛。田埂上还是那几棵被剥了皮的桑树,远处还是那片干裂的农田。什么都没变。
但她变了。
前世她坐在帝位上,俯视江山。现在她蹲在一个吃虫子的孩子面前,仰视一碗粥。俯视和仰视,看到的是同一片江山。但看到的,不一样。她以前看的,是版图、是疆界、是要守护的疆土。现在她看的,是妞妞那双因为一口粥就亮起来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夺回帝位,不只是为了复仇。若她夺回帝位,还让百姓剥树皮、吃虫子,那她和慕渊、和明皇柔,有什么区别?
她攥紧了手里那只空碗。
这碗,她以后不会再让它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