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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救命恩人 酆邺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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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被七八柄刀围在中间,淬毒的刀锋贴着后颈划过来。他躲不开,也喊不出声。然后,一片叶子落下来。轻飘飘的,槐树叶,却把刀打飞了。
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活下来了。
晨光从破屋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慢慢撑起身体。左肩的箭伤已经被处理过了,敷着一层深绿色的草药泥,用粗布条扎得紧紧实实。伤口处清清凉凉的,那种顺着血管往心脏爬的灼烧感消失了。
他低头闻了闻那草药。一股淡淡的苦味。不是军医常用的方子。军医会用烧酒冲洗,会用烙铁止血,会把伤口的肉剜掉再缝起来。这个处理手法更精细,更从容,仿佛处理伤口的人做过千百次这种事,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蹲在门口,正用一块石头捣着什么。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破旧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手腕很细,但捣药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连节奏都没有变过。
“醒了?”
她没有回头。
酆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她怎么知道他醒了?后脑勺没长眼睛,她却像背上多了一双耳朵。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女子放下石头,转过身来。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算不上美,但那双眼睛,酆邺见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比他更强的人。他从不怕任何一双眼睛。
但这一双不一样。
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之下什么都看不见。那不是一个小山村女子该有的眼睛。那是见过太多生杀、太多背叛、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你的救命恩人。”她淡淡道,“你可以叫我胡清妤。”
酆邺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昨天,老林子里,那群黑衣人围住他,箭已经射穿了肩膀,刀马上就要落下来。然后一个身影从树上落下,几片叶子,几息之间,七八个人全部倒地。那个身影就是她。
“那几个人。”他开口。
“留了一个活口。”胡清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往屋里走了两步,“晕在林子里的,你自己派人去捡。其余的,死了。”
酆邺看着她。
她说“死了”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区别。这不是冷血。这是习以为常。这种习以为常,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战场。
“你怎么杀的他们?”
“叶子。”
酆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胡清妤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随手一甩。
那片叶子像长了眼睛一样,擦着酆邺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他身后的土墙里。入墙三分。
酆邺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片叶子。普通的槐树叶,山村遍地都是,被风吹一下就会碎。此刻它嵌在土墙里,边缘笔直,像一柄微型的刀。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你不是普通人。”酆邺终于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胡清妤没有回答这句话。她蹲下来,把捣好的新药泥敷在他肩上的伤口处。酆邺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光没有回答,还直接把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的手很凉。
“箭上有毒。”胡清妤一边敷药一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毒不难解,但中箭时你还在用内力,毒顺着气血跑了一小半。我给你清了大半,还有一小部分,需要三天才能排干净。这三天你不能动武,动一次,毒就深一分。”
酆邺低头看她。
她跪坐在他身边,垂着眼,动作利落又准确。她和他的距离不到一尺,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脂粉,是草药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干爽,清冽。
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不是因为她离得太近。而是因为她太从容了。她扒开他的衣服,手按在他的胸口,眼睛盯着他的伤口,一丝波澜都没有。酆邺见过无数女子在他面前脸红、低头、手足无措。这一个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耳朵上的热度蔓延到了脖子。酆邺把脸别过去,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胡清妤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包扎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干脆利落地站起来。
“好了。”
酆邺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包扎得很紧,但完全不影响活动。他从军多年,没见过比这更专业的战伤处理。
“多谢。”他郑重道。
“先别急着谢。”胡清妤伸出三根手指,“诊金。二百两。”
酆邺嘴角抽了一下。
二百两是什么概念?一匹上好的战马也才五六十两。他昨天被七八个人砍,差点死在林子里,这条命确实值二百两。但这话从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贫家女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
“你倒是不客气。”他忍不住说。
“我救了你的命。”胡清妤理所当然地说,“你的命不值二百两?”
酆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她。胡清妤接住,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淡定,把钱袋收进袖中。那个弯起的嘴角一闪而逝,但酆邺看见了。那个笑里没有谄媚,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慈祥的满意。像一个长辈看到晚辈懂事时露出的表情。
酆邺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他在想什么。
他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她。“这是我的令牌。来日若有困难,到镇北将军府,我必竭尽所能。”
胡清妤接过令牌,翻看了一眼。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酆”字,背面是镇北军的番号。她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中。“好。”
酆邺等她问点什么...你是什么将军?镇北军是干什么的?你能不能帮我做某件事?所有接过他令牌的人,第一反应都是提要求。但胡清妤什么都没问。她把令牌收了,转身去收拾东西,好像那只是一块普通的铁片。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酆邺终于忍不住了。
胡清妤背上竹篓,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什么?你是谁,我已经知道了。你是镇北王府的人,北国的将军。其他的,你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假的。”
她顿了顿。
“告辞。”
她走到门口。
“胡清妤。”酆邺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酆邺的声音沉下去,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很深的困惑,“一个小山村的女子,用叶子杀人,会用毒。”
胡清妤没有转身。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酆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过。”
她说完这句话,走出了门。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了。
酆邺坐在破屋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没有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从高处掉下来。她说的是谁?是她自己,还是别人?为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像在陈述事实的平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她救他,治伤,收钱,走人。全程都是她在控场。他是镇北将军,手底下管着几十万精兵,皇上畏惧她,铁马金戈,但在她面前,他始终慢一步。
这个人到底是谁?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酆邺收起思绪,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主子!”
赤影出现在门口,一身黑衣,胸口起伏得厉害,“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行了。”酆邺撑着床板站起来,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老林子里有个活口,你去带回来审。查清楚是谁的人。”
“是。”赤影迟疑了一下,目光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停了一瞬,“主子,您的伤...”
“有人处理过了。”
酆邺走到门口,望向山下那条小路。那个背着竹篓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正沿着山路往下走。她的步子不急不缓,和刚才捣药时一样,保持着一种奇怪的、令人不舒服的节奏。
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去查一个人。”酆邺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丰来村,胡清妤。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都给我查。”
“是。”赤影微微一顿,“要属下去‘请’她来见您吗?”
“不用。”酆邺摇头,“不要惊动她。”
他想起那片钉进墙里的槐树叶,想起她说“叶子”时随意的语气。
“这个人,”酆邺缓缓道,“不要得罪。”
赤影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惊讶。他跟了主子十二年,第一次听见主子用这种语气形容一个人...不是愤怒,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极少见的、近乎郑重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