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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陷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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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空岛通天窟(地牢)修缮志》薄薄一本,总被卷着拿,弧度明显,纸页翻开会自己往回卷,边角卷曲也已经起了毛。
蓝皮封面洇过水,干后纹理粗糙。右上一块焦痕,不大,边缘发脆。中间一道黑漆痕斜斜划过,干透了,摸着硬。
册脊的线断了四五处,没缝补。
册子虽薄,摸起来鼓鼓囊囊,纸页间夹着贴着些零碎纸张。
翻开,第一页空。第二页画方框,尺寸标注挤在框里。后面贴着裁得方方的几页纸,分别画窗框、栅栏、窗棂,涂涂改改。杉木用量倒写的清楚,许是后补的。
再一页,“换家具——全新”,后俩字划改了“半旧半新”。下面一堆小字详记新旧来源。
再翻,画着个猫头,朱笔画叉。
后夹窄纸条,细细记着:皮鞭,十二条,每条八十文;铁链,一丈五尺四十文;镣铐,一副一百一十文……
往后三四页是空的,细看滴了几滴墨,不知道持笔的人在犹疑什么,其中一页还溅上了一大片墨。
翻过这几页,两个大字——本原。
下一页,还是两个大字——地牢。那“地”字被墨淡了的笔划了去,改了“水”。
余下半册被水泡过,皱皱巴巴。一页画着通天窟的剖面图,靠下有七八条横线,线旁标日期和尺寸,类似“灌至五寸”“退至三寸”。后面粘着一页,字透过来,只可辨出俩字——渗、弃。
后几页粘在一起分不开,像也没写什么。再翻,有一页画了几个方框,叠在一起,一个套一个。旁注——东壁收二尺、北壁收半丈、洞门窄八寸等。再往里,方框越来越窄,旁边批着类似“拆”、“再收八寸”、“缩”。
其后,只余几张空页,最后掉出一张三折的纸。展开,但见牌匾图样,上面笔走龙蛇三个字“卡死猫”,那“卡”字被划去,不知谁潦草的笔迹写了个“冻”字。
展昭又从头翻看了一遍,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雪从窟顶的缝里漏下来,细密,盈亮,在桌边的地上画了笔直的一道,薄薄的,三寸宽,从洞门连到近石壁起的半截砖墙下。
白玉堂推开门时,展昭刚刚和衣躺下,听到铜环拉动声,起身望去,四目相对。
“三哥说后山有光……”白玉堂有些慌,目光跳向油灯,又飘向顶上的缝,站在洞门风口里,拿不准是进是退。
“风雪大,卢大哥要留宿,我想了想,还是此处熟悉,睡得安稳。”展昭坐到桌边。
白玉堂有些疑惑:“又有贼人冒充?”
“没有。”油灯调亮。
“我可三个多月没离过陷空岛。”
“听卢大哥说了。”泥炉添炭。
“那你来做什么?我又没偷什么。”
“你偷了。”杯盏摆开。
白玉堂一愣:“我偷什么了!?”
他急着往里走,带起的风将门内薄雪吹散。
展昭抬了抬下巴:“风大,关门。”
白玉堂扭头看了一眼,雪正从外面灌进来。他回身两步,抬手关上。
咔。
很轻一声。
他转过身来,正要接着吵,话到嘴边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洞门。
门关上了。从里面打不开。
他慢慢转回来,看向展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炸毛,又从炸毛到明白,最后停在“被自己亲手困住”的那种错愕上。
“你故意的。”
展昭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白玉堂提着灯笼站了一会儿,才冷着脸吹熄了灯笼中的蜡烛,上前坐到桌边,并不看他。
展昭看他几息,目光转向石壁那几条水线上:“窟里遭过水?”
“雨大,淹了。”
又看向地上那几行砖印:“砌过墙?”
“淹过水,怕塌,撑着。”
“又拆了?”
“这不没塌么?”
“后边这半面……”
“还没拆完。展大人来早了……”
展昭顿了一下:“我来是告知卢大哥,冲霄楼被炸的事已了。那些机关尖刃远超自保,你给他炸出来了,炸得他百口莫辩……”
“停停停……”白玉堂终于看向他,却是狠狠瞪着,“千万别夸,担不起。”
展昭便不再说话。
油灯的火光慢慢暗下,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在灯芯上颤颤地亮着。
白玉堂起身从柜中取出油瓶,拔开塞子,将瓶嘴贴近盏沿,油线细细地沿着瓷盏壁流下去。油面升上来,火苗吸到新油,先暗了一下,再猛地跳高,重新亮起来。
“你盯着我手看什么?”
“这双手稳,偷剑的时候也稳。”
“你装睡?”倒也不意外。
“我没想到偷剑可以不带剑鞘。”
“展大人毕竟公门中人,凡事讲规矩——没剑鞘剑不完整,没事由人不会来。”
展昭低头喝茶,嘴角却弯了起来:“我记得五爷说过,陷空岛岂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白玉堂张了张嘴,想起那确是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噎在嗓子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许久才再开口悠悠问道:“那展大人这次想何时走?”
“明日一早。”展昭平静地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那些到了嘴边又拐了回去,最后只落下这四个字。
白玉堂擦了擦桌上水渍,从自己肩上落下的雪化的,凉凉的。
展昭目光落在他红红的指尖上,又移开,拎起泥炉上的壶,给他杯中续了些热水。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半面墙前,伸手摸了一下预留的烟道孔:“圣上已将查办襄阳王一事交给了包大人,开封府至少要忙上几个月……到我能再来的时候,这火墙估计也用不上了。”
“好。”白玉堂抬头看缝里漏下的雪,雪花被油灯映得亮亮的,将他眼中也映得亮亮的。
然后,他反应过来,看向床头,枕下压着的那本册子露出蓝色的边角:“你看过?”
“嗯。”展昭没否认,“我看过了。但我不明白。”
“不明白?”
“你为何要改建这通天窟?”
白玉堂盯着那册子的一角,穿透每一页每一画每一处心思和决定,许久才承认:“我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