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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胡古月领着 ...

  •   胡古月领着重阳穿过回廊,往偏厅的方向走。走到门口,两人都停了一下——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无意正趴在一张矮桌上,碟子摆在面前,旁边摊着一排药瓶和一盏水碗。她一会儿凑近闻,一会儿往碟子里滴几滴水,一会儿又把碟子举到窗边对着光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么。重阳没有推门进去,看了一会儿,把门重新掩上。
      “她还需要些时间。”重阳说,“劳烦胡兄弟带我再逛逛贯日阁,兴许能发现些线索。”
      胡古月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重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重东家,贯日阁近来事多,处处乱得很。有些地方……不太方便外人走动。”
      重阳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那便不去不方便的地方。”她说,“灵堂、回廊、广场这些落座前走过的地方,可方便再看一遍?”
      胡古月沉默了一会儿。还没等他开口,廊柱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古月哥——你在这儿呢!”
      一个娇小的人影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杏粉色的衣裙,双丫髻上别了两朵绒花,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眉眼弯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米糕,甜得冒热气。她走到胡古月身边,顺手挽住他的胳膊,歪着头看向重阳,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是方才搬椅子的侍女。
      “你就是易物楼的重阳东家?”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脆生生的,“我方才在廊下听人说,易物楼的掌权人居然是个女子?我还以为是说书的瞎编的呢。”
      她此刻的神态和在大殿上那个低头细声答话的怯懦侍女判若两人。重阳将这份差异收进眼底,没有露出异色。她看着丹萱挽胡古月胳膊的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她没有接那句“居然是个女子”,只微微颔首:“易物楼以物易物,不论男女。倒是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丹萱!”她答得爽快,像是已经等这句问话等了很久,“膳房的丫头,平日给阁里送送菜、打打下手。不过贯日阁上下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一些,毕竟天天在各处走动嘛。”她偏着头看了看胡古月,又看了看重阳,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手,“重东家是不是想四处看看?要不我带你走走吧?古月哥笨嘴拙舌的,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你不高兴。”
      胡古月被她一带,脸微微发红:“丹萱,别瞎说。重东家是客,我自然会——”
      “会什么?”丹萱仰头看他,“会领人去膳房闻油烟味?还是去演武场看人练刀?”她回过头冲重阳一笑,眼角微微弯下来,“我知道阁主生前常去的几处地方,说不定能有线索。大家一起帮忙嘛,早点找到真凶,大家心里也踏实。”
      重阳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丹萱挽着胡古月胳膊的姿态,听着她说“大家一起帮忙”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热络,像是一滴水融进了一碗水里,不扎眼,不突兀。这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却句句带钩子,每一句话都刚好落在别人不好拒绝的边界上。重阳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丹萱姑娘。”
      丹萱笑得更甜了,拉着胡古月就往外走。胡古月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被她一句“古月哥你走快点”堵了回去,只能闷闷地跟上。
      三人先去了阁主的寝殿。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被人收拾过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文书也归了档,看不出任何有用的痕迹。重阳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指在桌沿、窗台、床柱上轻轻按过,没有灰尘,也没有异常的手感。她蹲下身看了看床底——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积了灰的夜壶。
      “这里收拾得太干净了。”她站起身。
      胡古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是自然,毕竟……是阁主日常所居。”
      重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评判,只是走出寝殿,往祠堂的方向走。丹萱跟在她身旁,脚步轻快,时不时说一两句:“这边走”“小心台阶”“祠堂那边前几天刚撤了灵幡,还没挂回去”……她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招待客人,又像是在和自己家的长辈唠家常。
      祠堂的门也是敞开的。里面比寝殿宽敞,但光线更暗,只有高处几扇窄窗透进来的日光。牌位摆了一整排,正中央是贯日阁历代阁主的灵位,最前面新添的那一块,还空着字。
      重阳迈步走进来,目光从牌位开始,慢慢扫过地面、房间四个角落的柱子、墙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在确认脚下的触感。胡古月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丹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她发现什么。
      “这里有人打斗过。”重阳停在左边第三根柱子旁,指尖落在一道斜向上的划痕上。那道痕迹很浅,被重新漆过,但漆没盖严实,露了一小截发白的木茬。她又往旁边走了两步,手指按在墙壁上另一道痕迹上,比柱子上那道更长一些,方向也是斜向上的,角度却略有不同。
      “有人在祠堂里动了手。”她转过身,“武器不同,但力道与角度却很是相似。”
      胡古月没有说话,但下颌线绷紧了一些。丹萱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脸上还留着那种后怕的表情,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天晚上……我正好路过祠堂附近,听见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在……在喘。我没敢靠近,跑回去叫人了。等大家来的时候,阁主就……”
      她没有说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胡古月皱了皱眉,低声说:“丹萱,别说了。”
      “哦……”丹萱乖乖闭了嘴,往胡古月身边靠了靠。
      重阳没有追问。她的目光从柱子上那道划痕上收回来,落在祠堂中央那片空地上。如果沈晏方才说的情况没错,阁主死后是被人从仰躺的状态搬到这里摆成跪姿的。那凶手搬运尸体的路线是什么?祠堂碍着练武场,常有弟子经过,搬到这里极易被发现。
      她绕着祠堂中央慢慢走了一圈,步伐很轻,像是在寻什么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蒲团呢?”她问。
      胡古月愣了一下:“什么?”
      “祭拜用的蒲团。”重阳转过身,扫视了一圈祠堂的地面,“祠堂里通常放着至少一个蒲团,方便人跪拜上香。但这间祠堂里,一个蒲团都没有。”
      她这么一说,胡古月也终于注意到了——祠堂四角空空荡荡,没有蒲团,也没有任何可以跪坐的东西。他皱起眉头,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模糊的记忆:“这里一直都会有三个蒲团的,奇怪,去了哪里?”
      丹萱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脸上带着那种努力回忆的专注神情:“不记得了……当时太乱,阁主出事之后祠堂这边人来人往的,谁也没注意过那个蒲团去了哪里。”她说得有些迟疑,“也许是收走了?毕竟要清理现场,可能被一并归置了。”
      重阳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凶手唯独带走了蒲团,那蒲团上有什么嘛?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念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转——如果蒲团上沾了东西,沾了不该沾的东西,那带走蒲团的人,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个痕迹。
      “抬头。”
      门口传来沈晏的声音。懒洋洋的,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丢过来两个字,却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重阳怔了一下。她莫名觉得那声音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耳根泛上一层极淡的热,她抬手揉了揉,没有回头。
      但她确实抬头了。
      目光从那块暗色的青砖上移开,缓缓向上抬起,落在祠堂的房梁上。木梁粗壮,被经年的香火熏得发黑,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看不出什么异常。她又侧过身,去看祠堂四角那几根立柱。靠近梁架的位置,漆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弧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绕过,又被灰盖住了。她的视线在房梁与立柱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她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放进了对的位置,微微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丹萱和胡古月也抬着头在努力寻找着什么,但终究没有发现。
      丹萱站在胡古月身边,看了看沈晏又看了看重阳,往胡古月身后缩了缩。胡古月有些愕然,目光在重阳和沈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低声道:“沈先生怎么来了?”
      “跟着你们的。”沈晏答得很随意,像是这根本不算什么值得解释的事。
      “天色不早了。”重阳走到门口,对胡古月说,“无意那边应该也快有结果了。明天再看。”
      胡古月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祠堂内那根柱子,又看了一眼透气窗,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却什么都没看明白。他最终点了点头,拍了拍丹萱的肩:“走吧,天快黑了。”
      丹萱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经过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重阳。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重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沈晏落在最后。他走出祠堂时,顺手带了一下门,在门合拢之前,他的目光扫过透气窗窗框上那几道刮痕,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夜风从回廊深处灌过来,吹得廊下的白幡微微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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