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入局》臭脚喷香

2、第 2 章 "这般热闹

　　"这般热闹？不知道的，还当是贯日阁改了行当，开了间菜市场呢。"
　　沈晏斜倚在灵堂白幡之间，红衣如血，与满室素缟撞成一片刺目的对比。他一手撑着下颌，蔻丹指甲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一只误入灵堂的红蝶，慵懒而扎眼。
　　他没看暴怒的熊吴，目光在厅内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像是在挑个顺眼的地方继续打盹。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厌恶，有好奇，更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无意扯了扯重阳的衣袖，压低嗓音："阳哥，好美的姐姐啊。"
　　重阳垂着目光："那是好美的……哥哥。"
　　话音未落，那美人恰好朝她们望来。眼尾微挑，蔻丹指尖轻轻划过自己下唇，像是抹开一抹无形的胭脂，眼神却清冷如霜。两人连忙正色，盯回喧闹的大厅。
　　"阳哥，他好像听见了。"
　　重阳抬眼回望。四目相对，她点头微笑，神色坦然："无碍，人皆有爱美之心。"
　　那美人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经过熊邦时袖口一抖，一本薄薄的册子便滑进熊邦掌心里，旋即袖袍一垂，人已晃到那根漆柱子旁去了。他顺势往身后的白幡上一靠，红衣委地，像一尊被摆在角落里的供品。
　　"青天司？熊邦！你竟敢让这种不男不女的妖人来验阁主的尸身？这是对阁主的大不敬！"熊吴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熊邦脸上。
　　熊邦脸色铁青，却不得不压着火气，对着那抹红衣拱了拱手："沈先生，阁内事务繁杂，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沈晏终于动了。他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到熊吴身上，眼尾那道红痕衬得那双浅灰色眸子愈发寡淡。就看了一眼。然后他垂下眼，专心摆弄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像是刚才那一眼已经耗尽了今日所有的兴致。
　　熊吴被他这副模样激得青筋暴起："你——"
　　"好了好了。"熊邦打断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我们先看看阁主真正的死因。致命伤是胸口一处贯穿剑伤，由前至后，斜穿心脏。"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尸体已有腐坏之象，死亡具体时间难以确定。"
　　厅里安静了一瞬。
　　"贯穿伤？直刺胸口？"有人先反应过来，"这一剑干净利落，功夫了得。"
　　熊邦继续往下念："死时全身赤裸，手脚被绳索捆绑。尸斑沉积在背部，说明死后有一段时间是仰躺着的。"
　　"那就是说……死的时候是躺着的？"
　　"那怎么后来我们看到阁主是跪在祠堂里的？"
　　这句话一出来，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压低了声音重复："对啊，阁主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跪在祠堂里的，面对着牌位。"
　　"仰躺着死，跪着被发现。"有人把这句话掰开又嚼了一遍，"那尸体被人动过。"
　　"谁动的？"
　　"动尸体的肯定不是凶手——凶手已经杀完人了，干嘛还要专门把他摆成跪的？"
　　"万一是为了羞辱呢？"
　　"嘘——你疯了？"
　　一时安静下来。
　　熊邦继续往下念："手指上的伤口，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密的小孔。应是被什么东西刺过之后，再挤出血来写的字。"
　　"所以那字不是阁主写的！"
　　"对对对！阁主已经被绑了，只能咬破手指，哪里需要用针？"
　　"那‘青’字就是为了误导我们！"
　　"太好了，是不是可以把师哥他们放了？"
　　熊邦不得不出声打断弟子们的喧哗，把剩下的字念完："指甲内残留植物碎屑，纤维呈螺旋状，遇水微涨，带甜腥气。未知药性。丹田空虚，内力溃散，非斗败所致，疑与蛇虫毒物或某种消功之药有关。"
　　他念得越来越慢，厅内的喧哗却越来越密。有人议论绳痕，有人争论手指伤口，有人已经开始翻来覆去地问那植物碎屑是什么藤蔓、哪座山里长的、谁能认得出来。
　　重阳原本一直在听，可她发现自己听不进去了。她的余光挂在柱子边。沈晏还倚在那儿，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粒药丸扔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嚼完后，他伸出舌尖，慢吞吞舔掉唇角的药末，又闭上眼，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可就是这个漫不经心的、完全自我的动作，让重阳脑子里忽然空了一拍。
　　她猛地回神，将目光收回到厅中央。争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耐烦。她知道自己该开口了。她领着无意缓步走到人群中央，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后脑上，轻得像一片从高处落下来的灰。她没有回头。
　　"易物楼重阳，携掌柜钟无意前来吊唁。这是妹妹无意，自小熟读医术，游历四方，或许可以让她看看那植物碎屑。"
　　她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然后像是有人开了闸，带着笑意的、不加掩饰的质疑声涌了上来。
　　"小姑娘？"
　　"这丫头看着还没我闺女大呢。"
　　"你会识字吗？药名认得全不全？"
　　"别是来看热闹的——我们这儿可不是什么学堂。"
　　无意站在重阳身后半步，起初还攥着袖口，垂着眼没吭声。她本来确实有点怯，毕竟这满屋子的人个个比她高半头，说话带刀带刺的。但那些话越说越难听，渐渐地，她攥袖口的劲道变了——从攥紧，变成把袖口往外拧了一圈。她抬起头来，眼珠子从那几个说"识字吗"的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在那个说她"还没我闺女大"的人脸上多停了一息。
　　她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却是冲着那碟被众人围着的残渣碎片走的。
　　"我叫钟无意。识字！"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排人听清。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碟子里那点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碎屑，凑近闻了闻，又侧过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线看它的断面纹理。
　　"我五岁跟着药贩子走街串巷认药材，七岁能闭着眼闻出三十种根茎，九岁被我师父拎着后领子扔进药房里关了一整个冬天，出来的时候能把六百四十七味药材的名字、产地、性味、禁忌倒着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细灰，转过身面对那些还没收回去的质疑目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识得很多字——比如‘看走眼’这三个字。我建议你们先攒着，等会儿说不定能用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重阳。重阳没看她，但嘴角的线条比方才松了一点。无意把那碟残渣端起来，又凑近闻了一遍，拧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给我半天——不，两个时辰。我要再看看水渍后的变化，还有烧过之后的气味。两个时辰之后，我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藤、它在哪座山上长、泡过什么才变毒。"
　　她把碟子放下，谁也不看，只看着重阳。重阳点了一下头。
　　大厅里一时没人接话。那几个先前说"小姑娘"的人正张口想找补点什么，却发现那丫头已经转身往偏厅走了，背影风风火火的，像是在心里已经跟自己较上了劲。
　　熊邦适时接过话头："重东家有心了。来人看座。之前就听说重东家欲采购龟栖子，但如今阁内事务繁杂，开采确受影响。待新阁主选定、局面稳定后，再与东家详谈可好？"
　　重阳心知急不来，点头应下。
　　沈晏望着已经落座在他前方、背影笔直的重阳，心底翻腾出一丝不耐。他转身踱回厅中，懒洋洋地扬起声音："凶手嘛——熟悉阁内地形，精通毒物，与阁主有仇，能操控诸位心思，意图加速下葬毁尸灭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角落，"透明人。"
　　说完，他拎起茶壶自斟一杯，慢悠悠转身面向熊邦："所以，我现在能有个座儿了吗？"
　　熊邦面色复杂，偏头咳嗽两声："来人，给沈先生看座！"
　　"哼！一派胡言！听这娘娘腔在此胡诌，真是晦气！"熊吴长老拍案而起，大步流星走向门口，猛地推门，将正搬椅进来的侍女撞得一个趔趄。他皱眉扫去，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那侍女默默起身，独自将椅子搬了进来。
　　沈晏在重阳身旁落座，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蔻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待侍女放下椅子时，他忽然睁眼，目光落在她腰间。
　　"香囊不错。"
　　侍女一愣，低头细声答："是……是在山下买的安神香。"
　　沈晏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指尖对着侍女的方向轻轻一点，又收回，像在空气中画了个看不见的符，然后摆了摆手，像赶一只扰人的飞虫。侍女退下后，他继续闭目养神，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红衣堆叠如云。
　　重阳将这一场景收入眼底。那香囊的香料确实寻常，但其中有一两味——她微微眯了眯眼，那味道她曾在朔风边境的商队货箱里闻到过。在这边界，朔风的香料并不稀奇，混在安神香里也不扎眼，但一个贯日阁的小丫鬟随手戴着，便不太寻常了。她没有深想，只是将这件事压进脑子里，留待后看。
　　熊邦转向沈晏和重阳，勉强挤出笑容："让二位见笑了。阁中出了此等丑事，实在惭愧。沈先生大才，还请务必留下，助我贯日阁查明真相。重东家，你与无意掌柜也请留下歇息，龟栖子的事，待查明真凶，我必亲自督办。"
　　沈晏依旧闭着眼，蔻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一敲，像在数着什么。他没看她，也没看熊邦，仿佛这些话都与他无关。
　　重阳面无波澜地对熊邦一拱手："如此，便叨扰了。我先去看看小妹无意。"
　　她转身时，余光扫过那抹红衣。那人恰好睁开眼，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蔻丹指尖抵在自己唇上，对着她的方向轻轻一点——像隔空点了点她的眉心。然后他勾起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有意思。"
　　重阳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离去。身后，沈晏打了个哈欠，重新闭目养神。灵堂风过，白幡轻扬，拂过他肩头的红衣。他一动不动，如一尊艳丽的供品，美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应当地占据着所有人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