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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桌上烛台的 ...

  •   桌上烛台的蜡烛燃尽,烛光悄无声息地熄灭,桌边的人将密信扔进一旁炭盆,看着火舌将纸页卷曲、发黄、化为灰。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皱着眉头咽下最后一口——那姜丝的辛辣还残留在舌根,怎么都压不下去。此人穿着月白色束袖圆领劲装,梳着高马尾,眉目冷峻,却是个女子。
      她看了看天。天蒙蒙亮,天边飘了一丝红云,月亮还没下去,启明星依旧明亮。她拿起一旁碟子里的一颗青梅塞进嘴里,企图用那点酸涩盖住姜味。
      屋外渐渐响起细碎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接着就传来小春软软的问询声:“重阳东家,几位掌柜的已经候着了。”
      重阳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小春笑得温婉,道了一声早。重阳冷着脸点了一下头,便大步往会客室走去。
      小春看着前方出挑的背影,嘴角微微笑着。今天的东家也很硬呢。
      重阳是易物楼东家,正如其名,干的是以物易物的营生。易物楼位于京郊□□巷——黑市也。这地方号称能换万物,但有三条规矩:一要价值对等,二不烧杀抢掠,三概不退换。易物楼共有四层,一楼自由交易,只需缴纳少额管理费便可摆摊;二楼三楼由四位大掌柜主理,尚可用货币交易;到了四楼,便只能以物易物。
      会客厅中央,四名女子围坐在红木方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重阳来了,微微正身,瞧着她走近落座。
      “阳哥,早,今天依旧那么俊朗!”声音明亮干脆,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说话的是个身着鹅黄绣金圆领袍、高绾着冠发的少女,乍一看像是贵家公子哥,实际也是女扮男装。少女唤作钟无意,精通岐黄,乃易物楼掌柜。
      重阳点头算作答应。甫一落座,又听身旁人问询:“阳崽,吃了早饭没啊?”
      老妇人已是花甲之年,被尊称狄老,管情报,也是众人的主心骨。
      重阳转身望向身旁老妇人,摇了摇头:“狄老早。今早鱼片粥带了姜丝,不喜。”
      “沙姜配嫩鱼腩,鲜而不腥。却因挑食错失美味呀——”身着绛紫色襦裙的女子斜靠在座位上,慵懒地将声音拖得老长。江南栀,统管异宝、金石之物。
      “南栀姐,你莫再揭阳哥短了,待会她冷了脸又不带吭声嘞。”钟无意这么一说,反倒把场子说冷了下来。最后倒是狄老正声开始盘账。
      钟无意清清嗓子,正经起来:“月初收购药材共四十七种,花费四百八十两,其中包括千祁、东芝……卖出药材共计四百二十两,略少于出账。但东南疫病影响范围加大,三日内可平账盈利……”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药单子,“疫病方子已经购得,这是缺少的药材,其中大部分都有渠道,唯独这龟栖子多分布在渝南赤峰山脉,那块地方归贯日阁管辖。而近日贯日阁阁主暴毙,阁内乱做一团没人愿意出面理事,这龟栖子不好弄啊……”
      “啊……你说起贯日阁,我也想要一件东西。”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黑衣女子沙哑的嗓音响起,“最近在练一把弓,想要乌精,一百斤……”离娅,管兵器铸造。
      “小离娅,昨日又熬夜铸兵器了?我最近新得了一个美容方子,去除眼下鸦青有效的很。”南栀捧起身旁离娅的脸细细打量起来。离娅含糊道只想回去再睡会儿,不去搞那劳什子美容。
      狄老含笑望向重阳,目光却比方才深了一层:“贯日阁突逢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治内的矿石与药材都是易物楼里畅销的货品。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渝南穿过赤峰山脉,一路向东,指向朔风国的方向。
      “渝南东接朔风,是历来的军事要地。贯日阁坐守赤峰山脉,扼住了这条商道,也扼住了这条……要道。”她的指尖在“朔风”二字上点了点,“下一任阁主是怎样的人,分外重要。”
      重阳看着桌上那条渐渐洇开的水痕,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狄老在说什么。易物楼明面上是□□巷的黑市,暗地里,却是朝廷安插在京畿的一只眼睛。而她自己——易物楼东家这个身份之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不能见光的皮。
      三日前,密信从宫中送出,经由暗线层层传递,最后落进她手里。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她认得的印鉴——那是承渊的私印。
      信的内容很短:渝南有变,朔风细作近期活动频繁。贯日阁地处要冲,阁主暴毙,恐非偶然。务必查清贯日阁与朔风有无勾连。新阁主的人选,朝廷需要有“把握”。
      贯日阁主的位子,从来不只是江湖事。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捏住了赤峰山脉的咽喉。而捏住咽喉的人,往东可以伸手够到朔风,往西可以掐断朝廷的补给线。
      阁主的死,不是仇杀那么简单。
      “好,我去趟贯日阁。”重阳说。
      “我我我,我和阳哥一起去!我帮阳哥鉴别药材!”
      重阳本想出言拒绝,却不想狄老点头同意,又告知她渝南瘴气盛行不得不防,让无意去也能安心些。这把那小丫头得意坏了,当即夸下海口要保护好阳哥云云。
      散会后,重阳拿了狄老给的情报细细翻阅。情报大多是贯日阁的人员小传、关系网,以及贯日阁主暴毙的始末。狄老的情报网广而不精,多是了解各派势力走向,细化到个人经历已是难得,至于门派辛秘自然是不可能——毕竟易物楼明面上,也只是小小黑市里的一个铺子。
      可重阳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狄老额外夹进去的几张纸,上面记载的内容与贯日阁无关,而是关于一个早已消失的门派——笸箩门,善毒、善轻功、善易容。那几页纸细细讲解了笸箩门的历史、毒药单子以及解药。
      重阳将这几页纸单独抽出来,贴身收好。
      门外无意拎着一个大包袱就进了门来。重阳将手里的情报交给她:“你也出出力。”
      无意满脸不耐接了过去,又掏出一本册子递过来:“阳哥,这是渝南常见毒物图册,其中也有一些特有的药材,你多看看。”
      重阳对这本倒多了几分兴趣,翻开图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才对嘛,有图才有看下去的欲望。
      一旁无意看着手里的情报一边喃喃念着:“九月十三日寅时发现贯日阁阁主死于书房,被麻绳捆绑,且不着一缕……这死相有够羞辱人的。阁主手指被咬破,在地上用血写了个‘青’字。第二日,城中处处张贴其累累罪行,一时间满城风雨,同天抓捕门派中所有与‘青’相关人士。九月十五日,贼人劫狱不成,火烧贯日阁,波及贯日阁阁主灵堂,恐扰亡灵,于三日后下葬。”
      无意捏着这一小张纸,眉头皱成一团:“我们现在赶过去人都下葬了吧,说不准新阁主都被选出来了。”
      “没那么快。”重阳将图册合上,收入袖中,“不找到真凶,贯日阁就是一个谈资笑料。草草立阁主,根基不稳。既然来不及了,就快出发吧。”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贯日阁主的死,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一颗棋子被刻意从棋盘上拿掉,留下一个谁都想坐上去的空位。而朔风的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她不知道。但她得去弄清楚。
      两个人,两匹马,驰骋三日,颠得无意屁股开花、骨头散架,才在凌晨赶到赤峰山脚下。
      赤峰山脉绵延数十座,贯日阁的牌坊便立在官道与山脉接壤处。牌坊前是宽阔官道,熙熙攘攘的客栈商铺立于左右,虽是凌晨,行人络绎不绝。牌坊后是一望无尽的石梯,石梯右边又设立了供马车通运的马道,已有成群结队的商贩正在通行。
      贯日阁靠运镖发家,后来清空了赤峰山脉的土匪,反而当上了山大王,立了牌坊收过路费。听起来不是什么好鸟,但人家修路建道保平安,收费还算恰当,如此人们也乐意过赤峰与朔风贸易流通,这也为贯日阁赚足了口碑。如今出了阁主惨死这档子事,不由让人惊叹连连。
      重阳与无意给马儿喂了饲料又吃饭休整一番,于天光破晓时踏上了石梯。
      第三个山头路分两头,一头通朔风国,一头通贯日阁。贯日阁坐落的山被戏称为无峰山——笔直□□,直冲云霄,却像被一刀砍断了山尖,顶上竟是硕大的平地。贯日阁架在无峰山的悬崖峭壁半山腰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攻守兼备的绝好地形。
      “不该啊不该,我就不该来……阳哥,这地也太难爬了,阳哥我好累啊我们休息一下吧好不好……”
      重阳看向半个身子吊在自己肩上的无意:“……既然你这么娇弱,那下次就老老实实在易物楼待着。”
      “嘿嘿嘿,纵然再累,但看到如此壮丽山河也是不虚此行的!”
      重阳回头看去。不知不觉她们已经爬了很高,此刻太阳已经足够刺目,挣脱出地平线悬在半空。彩云雾气消散后,空余它夺走人全部视线。悬日之下,云海翻滚着山脉,偶有飞鸟穿插其中。
      “贯日阁这名字,起得倒是应景。”无意喃喃道。
      此时却听一爽朗浑厚男声从头顶传来:“客从何处来啊?”
      抬眼望去,厚重石墙怀着一方正厚重的楠木门,门两边各立白灯笼。门后站着身穿褐色短褐、外披麻衣孝服的青年,露着小麦色结实肌肉的手臂,面貌爽朗,年岁瞧起来不大,约摸二十出头。
      无意吹了一声口哨。不算大,那人却听了去:“小娘子,再看下去,可是会挨揍的。”
      “易物楼重阳,钟无意。”重阳拉过无意让其抱拳行礼,“妹子年幼,望勿怪。”
      那男子点点头:“贯日阁,胡古月。客随我来。”
      胡古月,贯日阁小辈中的翘楚,一副双刀更是以速度扬名。
      穿过木门,是石头砌的偌大广场,无花无树,只有广场对面的崖壁上雕刻一巨幅浮雕——云海山峦上悬着一枚被剑贯穿的红日。胡古月带着她们顺着左边的回廊绕过广场拾阶向上走,走过厚重的石墙,便是背靠悬崖、面向山河的长廊。无意双眼放光,偏着脑袋伸长脖子,欣喜地看着廊外的风景。
      而重阳默默看着前面带路的胡古月。她不是第一次来贯日阁,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沉默的胡古月。记忆里的少年不说有多么会言语,但见人便会露出灿烂的笑。
      她叹了口气,目光锁定在廊上挂的一排排随着风悠扬飘荡的白幡上。
      “阁主还未下葬,二位可去灵堂吊唁。”
      重阳斟酌一番用词,也只得回一句:“节哀。”
      到了灵堂吊唁过后,她们被带入了一个大厅。远远便听见谈论声,大门一开,议论声更大。入目的只有乌泱泱的人头,众人余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嘴上却是没停。上首阁主位置空悬,左右两边的椅子各坐一中年男子。左边浓眉大眼络腮胡,百无聊赖对着重阳点了点头,重阳回以一礼;右边白面八字胡皱着眉头淡淡看了重阳一眼,又望向激烈讨论的那几人。
      “左首熊邦,右首熊吴。”重阳扭头对无意说道。
      两人找了一方角落站定,重阳侧耳去听争吵内容。争吵者皆是贯日阁中人,一方想尽快下葬,认为仵作验尸是对阁主不敬;另一方则要坚持调查死因,彻查到底。
      “死因?!当时当日阁主血书‘青’字,若将带‘青’字之人全部斩杀,也能堵住幽幽众口!”
      “莽夫!如此落得个弑杀的罪名,谁还敢入贯日阁?谁还敢入赤峰山脉经商?”
      “遇事报官,为何不让官府过来调查个水落石出?在这吵就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贯日阁地处三不管的边境,蜀州怕事,锦城交恶,陵川地远,谁人上门?如何靠得上?”
      熊邦见时机成熟,氛围正好,便缓缓开口:“我与熊吴长老商议过后,决定向江湖门派求助。阁主之仇要报,我必要揪出真凶,还贯日阁安宁。”
      熊吴眉头一挑,遂闭目点头。
      熊邦面露一笑:“三日之前我们已向各门派发帖求助,青天司已派人前来。今早已经勘探了案发现场,而如今已经在给阁主验尸,想必已经有了线索……”
      闻言一众弟子皆瞠目结舌。熊吴拍案而起,大呼其名,气急之下口无择拦:“好你个熊秃子!拉我坐冷板凳听他们聒噪三天不停,居然背后耍阴招!”
      整个大厅瞬时更为嘈杂,充斥咒骂拍桌声。
      也是在这时——
      一红衣男子缓步从侧面走来,步履摇曳,宛若风中扶柳,行走间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瞬间压过了灵堂原有的檀香与沉闷气息。他指尖染着蔻丹,白皙得近乎透明,与鲜艳的红衣、夺目的金饰形成强烈对比。脸上皮肤妆容精致,难辨雌雄。
      大厅的嘈杂声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静了半拍,像是有人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重阳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招摇过市的人,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走过人群时,那双浅灰色眸子扫过所有人的方式——轻飘飘的,像是蝴蝶掠过水面,连涟漪都懒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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