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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妖市 铜镜在宋辞 ...

  •   铜镜在宋辞枕头底下压了两天。

      雪见说拿到妖市去卖,够他摆摊的本钱。但她没说什么时候去,宋辞也没问。他以为妖市和西市差不多——找个日子,起个早,挑着货过去,讨价还价,银子到手。

      第三天傍晚,雪见收起簿子,站起来。

      "走。"

      "去哪?"

      "卖镜子。"

      宋辞从枕头底下把铜镜摸出来。镜面还是那样模糊,镜背的纹路在暮色里看不清。他揣进怀里,跟雪见出了门。

      ---

      雪见没有往西市的方向走。

      她带着宋辞拐进了摊子后面那条死巷——宋辞每天收摊都经过这里,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巷子很短,尽头是一面砖墙,墙根长着杂草,墙顶缺了几块砖,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天空。

      雪见走到墙根前,停住了。

      "你跟紧我。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盯着谁看,不要碰任何摊子上的东西。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

      "——这么严重?"

      "妖市不是你们西市。西市讲究和气生财,妖市讲究各凭本事。你一个人进去走一圈,能全须全尾出来算你运气好。"

      宋辞咽了一下。

      雪见伸手按在砖墙上。

      她按的位置很普通——不高不低,大概在她肩膀的位置,看起来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旧砖墙。但她的手指碰到墙面的时候,宋辞看到了一层极淡的光从她的指尖透出来,沿着砖缝扩散开去。

      不是观妖眼看到的——他这时候还没觉醒。是雪见自己放出来的光,白中带蓝,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颜色。

      "嗡。"

      很低的声响,像地底深处有人敲了一下鼓。

      砖墙上的光沿着缝隙走了一遍,然后——墙动了。

      不是倒塌,不是裂开。是整面墙像水面一样荡了一下,砖块的轮廓变得模糊,中间出现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缺口里面是黑的——不是夜里那种黑,是一种"光进不去"的黑。

      雪见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紧。"

      她迈进去了。

      宋辞站在墙外。他能感觉到从缺口里涌出来的气息——凉的,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潮湿和矿物的味道。不是腐臭,是石头和泥土的气味,像大雨之后渗进墓穴里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

      跟了进去。

      ---

      穿过缺口的那一步,宋辞的耳朵"噗"地响了一下——像坐船过桥洞时水面的回声。气压变了。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巷子里粗糙的石板路,而是某种更光滑的东西——像是被打磨过的石头,又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材质。硬的,但不凉。

      眼前亮了。

      不是灯光——是光本身。四面八方都有光。

      宋辞站在一条宽阔的石道上。石道两侧是摊位——不是西市那种木板搭的摊子,而是在石壁上凿出来的凹龛。每个凹龛大小不一,深浅不一,里面摆着各种东西。有些摊主站在摊前,有些坐在摊后,有些——

      有些不是人形。

      左侧最近的一个摊主是一条蛇。不是半人半蛇——是一条完整的蛇,大概手臂粗细,盘在摊面上。它的摊上摆着一排石头,颜色各异,大小不一。宋辞路过的时候,蛇抬起头,吐了一下信子。

      右侧对面摊位的摊主是个老头——看起来像个老头,穿着灰布袍子,坐在矮凳上抽烟。但他的影子不对。灯光从前面照过来,他的影子却朝左边倒,和所有人的影子方向都不一样。

      宋辞想多看两眼。雪见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别看。"

      他收回目光。

      石道往上延伸,越走越宽。头顶不是天空——是岩石。整座妖市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顶部很高,高到灯光照不上去。光源来自两侧的摊位——每个凹龛里都嵌着一种石头,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白色的、黄色的、淡蓝色的、暗红色的——混合在一起,照亮了整条石道。

      不是西市那种灯笼的暖光。妖市的光更冷、更薄,像月亮取代了太阳。在这种光线下,所有的颜色都变了——衣服的颜色、石头颜色、摊主们的脸——都蒙了一层银灰色的底调。

      "妖市分三层。"雪见走在他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在第一层,最外面。卖杂货的、收旧物的、做小生意的都在这一层。第二层在下面,卖的是精细货——法器、丹药、材料。第三层——"

      她停了一下。

      "第三层你暂时不用知道。"

      宋辞没追问。他现在光是看第一层就已经信息过载了。

      石道两侧的摊位一家挨一家。有些摊子卖的东西他能认出来——旧瓷器、铜器、布匹、竹简——但更多他认不出来。一个摊上摆着一排瓶子,瓶口封着红布,瓶子里有东西在动。另一个摊上挂着一串风干的——他不想确认那是什么。

      人——妖——在石道上来来往往。大部分是人形,穿着各异。有的像普通人,有的像乞丐,有的像富商。但如果你看得仔细——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宋辞的余光扫到对方的脚——没有触地。飘着的。但他走路的样子和踩在地上的人一模一样,步子很自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挽着菜篮的妇人迎面走来。她的篮子里装着蔬菜和鱼,看起来和西市买菜的大妈没什么区别。但她经过宋辞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鱼腥味,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泥土下面的水,像很老的树根。

      "到了。"

      雪见在一个摊位前停下。

      ---

      这个摊位比旁边的大一些。凹龛凿得深,里面的货架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器物——玉器、铜器、骨器、木器。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

      摊主坐在摊后面。

      是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棉袍,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素木簪。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极亮——不像老人的眼睛,倒像鹰。她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尊被供了很久的塑像。

      她看到雪见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

      "涂山家的。"

      不是问候。是陈述。

      "七娘。"雪见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平时和宋辞说话那种淡淡的嫌弃,也没有客气——是一种很平的、对等的态度。

      "你很久没来了。"

      "六十年。"

      "——是啊。上次来的时候你还没化形。"老太太——七娘——的目光从雪见身上移到宋辞身上。她看了一眼,就一眼。

      宋辞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人?"

      "嗯。"

      "你带来的?"

      "嗯。"

      七娘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回到雪见脸上,停了一下。

      "卖什么?"

      雪见从宋辞怀里取出那面铜镜,放在摊面上。

      七娘拿起来看了看。她翻看镜背纹路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和雪见擦铜盏的时候很像——不是在"看",是在"听"。手指沿着纹路走,像在读一行盲文。

      "四百年前的物件。"七娘说。"涂山氏的东西。"

      宋辞的耳朵竖了起来——涂山氏。雪见是涂山氏的。这面铜镜是她的旧物。

      "品相一般。镜面磨损了,灵气还剩三成。"七娘把镜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给你一百贯。"

      宋辞不知道一百贯在妖市算多还是算少。但他看到雪见没有还价。

      "多谢。"

      七娘从摊下面取出一个布袋——不是钱袋,是一个灰扑扑的小布囊。她解开系绳,从里面数出一叠——

      不是铜板。不是银子。是某种片状的东西,薄薄的,每一片大概指甲盖大小,颜色发青,表面有细纹。

      "妖市不收人间的钱。"雪见低声跟宋辞解释。"这是妖钱。一片等于人间十贯。"

      一百贯——十片。

      宋辞把妖钱收进怀里。薄薄十片,比他想象的轻得多。

      七娘把铜镜放到摊后面的货架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宋辞注意到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节上有老茧,但指甲修得很整齐。一双干了几百年活的手。

      "丫头。"七娘突然开口。

      雪见停住了。

      "你那因果债——"

      "嗯。"

      "还完了记得来跟我说一声。"

      雪见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外走。宋辞跟上去。

      走出几步,宋辞回头看了一眼。七娘还坐在摊后面,灯光照着她的脸。她在看雪见的背影——那个眼神不像在送客,像在确认什么。

      和第一天傍晚白狐看他摊子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像是在确认什么。

      ---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穿过砖墙缺口的时候,宋辞的耳朵又"噗"地响了一下。气压恢复了。巷子里的空气比妖市暖,带着夜市收摊后的烟火残余——炭火、油脂、面汤。

      他站在巷子里,把怀里的妖钱摸了一遍。十片。一百贯。够他进货、吃饭、撑两三个月。

      "阿九。"

      "嗯。"

      "七娘叫你'涂山家的'。"

      "嗯。"

      "涂山雪见——这是你的全名?"

      雪见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说"不说"。

      宋辞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她没否认——这就是承认了。

      "谢谢你。"

      "谢什么?"

      "铜镜是你的东西。四百年了。"

      雪见的脚步快了半拍。

      "不是你的。是涂山氏的。涂山氏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她的声音很平。但宋辞听出来了——她说"涂山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在妖市里说"嗯"承认名字的时候不一样。那三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没有再问。

      走出巷子的时候,头顶是长安的夜空。月亮升起来了,比妖市里所有的光加在一起都亮。

      宋辞忽然明白了雪见为什么每晚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不是在妖市那种光里待久了需要换换眼睛。是在提醒自己,头顶还有一片天。

      "阿九。"

      "又怎么了。"

      "妖市里——那个七娘——她也是妖吗?"

      雪见走在他前面。月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是妖市底层最老的店主。没人知道她是什么妖。也没人问过。"

      "——为什么没人问?"

      雪见没有回头。

      "因为问过的人,都没买到过东西。"

      宋辞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他开始意识到,妖市和西市最大的区别不是卖的货不一样——是规矩不一样。西市的规矩是明面上的,衙门定,大家守。妖市的规矩是暗处的,谁定的不知道,但谁都不敢犯。

      他回到棚屋,把妖钱压在枕头底下——和铜镜换了位置。

      躺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想妖市的样子。石壁上的凹龛,不同颜色的光,蛇盘在摊面上,影子方向不对的老头,飘在地上的锦袍中年人——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七娘看雪见背影的那个眼神。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知道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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