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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观妖 开摊第三天 ...

  •   开摊第三天,宋辞终于碰到了一桩真正的旧物生意。

      之前那几天来的都是闲客——摸一摸,看一看,还价的比买东西的多。有个老头蹲在摊前拿起铜香炉闻了半天底座,最后说"锈太重",放下走了。宋辞很想告诉他那不是锈,是包浆。但忍住了。做生意第一天就怼客人,不行。

      雪见对生意冷清这件事毫无反应。她每天准时出现在摊子旁边,坐在那块石头上,膝盖上摊着旧簿子,写写停停。偶尔抬头看一眼来往的人,又低下去。

      宋辞问她写什么。

      "记账。"

      "你天天记,记了什么?"

      "你该操心的是摊子,不是我写什么。"

      他就没再问了。

      ---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夜市还没掌灯,街上人不多。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街对面,看了摊子很久。

      宋辞注意到了。他没急着招呼——这几天摸索出来的经验是,太热情会把人吓跑。他装作在擦那只铜香炉,余光盯着对方。

      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挽了个髻,没什么饰物。她站在对面的屋檐阴影里,一只手攥着袖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过了挺久,她终于挪动了脚步,过了街,走到摊前。

      "您……是收旧货的?"

      "收,也卖。"宋辞放下香炉,"姑娘有东西要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手从袖口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粗布上。

      一把梳子。

      木质的,颜色发黑发亮,被手摸了很多年。梳背上有刻纹,磨得快看不清了,隐约是某种花。梳齿断了两根。

      宋辞拿起来看了一眼。梳子被握得很温润,不像普通旧货那种枯涩的手感——它身上带着一种人的痕迹,像穿了很久的旧衣裳,每个褶皱里都有温度。

      "这把梳子……"

      女子的声音卡了一下。

      "能帮我看看——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宋辞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意思?"

      女子低着头,像是在挑措辞。

      "它是我娘的遗物。我娘走了三年了。我一直在带着它。可是最近——"

      她咽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梦见她。她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就看着我。每天都是这样。我醒来的时候,梳子在我枕头旁边——明明睡前放在柜子里。"

      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吆喝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走过去。

      宋辞看着那把握在手里的梳子,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他想说"可能是你太想你妈了",想说"梦而已别多想"——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

      梳子上有光。

      很淡的一层,像月亮落在水面上的倒影——不是实心的光,是一种浮在木纹表面的、流动的微光。他的眼睛盯着它的时候看不太清,余光扫过去反而能捕捉到。

      他眨了一下眼。光还在。

      再眨。还在。

      宋辞的后背凉了一截。

      他没有说话,把梳子轻轻放回粗布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叹息。很轻。

      雪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旁边了。她没有看宋辞,目光落在那把梳子上。

      "你娘走之前,你们吵架了吗?"

      女子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我娘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说等我下个月生辰给我煮面吃……第二天早上就叫不醒了。"

      雪见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最近有大事?"

      "我……下个月要嫁人了。"

      雪见又点了一下头。她伸手拿起那把梳子——动作很随意,像在拿自己的东西。

      宋辞看着她的手指碰到梳子。他知道她要做什么——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雪见在梳背上弹了一下。

      "嗡。"

      很轻的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铜铃。梳子上那层光颤了一下,然后从中间往两端散开,像水纹一样淡了下去。

      女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娘在这把梳子上留了一缕执念。不重。她就是放心不下你。"雪见把梳子递回去,语气和平时在摊上说话没什么区别,"听说你要嫁人了,她大概想再看你几眼。"

      "那我娘她——"

      "没了。梳干净了。你可以继续带着它,不会再做奇怪的梦。"

      女子接过梳子,手在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直接掉在了梳背上。

      宋辞从摊子后面绕出来,有点手足无措。他张了两下嘴,最后从旁边的酒铺借了一碗水端过来。

      "喝口水。"

      女子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咳了几声。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多少钱?"

      "不收钱。"雪见已经坐回了石头上,"随手的事。"

      "这怎么好——"

      "走吧。"雪见翻了一页簿子,头也不抬。

      女子又鞠了一躬,攥着梳子走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宋辞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水,站在摊前。

      他转头看雪见。

      "你刚才——"

      "你看到了。"雪见没有用疑问句。

      "……"

      "梳子上的光。你看到了。"

      宋辞没有否认。

      "那叫观妖眼。不是每双眼睛都看得见。"她翻了一页簿子,写了两行字,像在记流水账,"有些人天生有一点——偶尔能瞥见,但分不清是眼花还是真的。你不一样。你第一次看就稳稳地盯住了,没有移开。"

      "你当时在看我?"

      "你的表情太明显了。后背僵了,呼吸停了半拍,手指也收紧了——你以为你看得很自然?"

      宋辞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不自然。

      "那这个——观妖眼——是病吗?"

      雪见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病。是本事。"

      她合上簿子,难得地看了他一眼。

      "以后慢慢教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许一个很久以后才会兑现的承诺。宋辞还没来得及追问,她已经站起来,把石头上的灰拍了拍。

      "收摊吧。今天够了。"

      "才帮了一个人——"

      "你第一天看旧货,看了多少年了?三年落第的读书人,在长安西市摆摊卖破烂。你觉得今天不够?"

      宋辞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点。

      他开始收摊。把铜香炉裹进布袋,珠子串好收进匣子,竹简用粗布卷起来。动作是这几天的重复,手已经记住了顺序。

      雪见站在旁边看他收。她的尾巴藏在裙摆底下,但尾尖从布料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轻轻晃了一下。

      宋辞没看见。

      ---

      第二天一早,宋辞去了废品市。

      不是计划好的。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天还没亮就醒了,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绷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过去。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声音,不是念头,更接近于一种方向感——像在黑屋里伸手摸东西,指尖碰到一个轮廓,还没看清是什么,但知道它在那里。

      废品市在西市最西边,靠着城墙根。天刚亮就有摊主在地上铺布开摊了,卖什么的都有——破瓦罐、断腿凳子、锈铜器、发霉的书册,还有一堆根本认不出来的零碎。

      宋辞在几个摊前蹲了蹲,翻了翻,没什么感觉。一把断齿木梳、几枚铜钱、一方砚台缺了角——都是普通旧货,他现在能分辨。

      他走到最里面一个摊前,停下了。

      那个摊位快散了,摊主是个打哈欠的干瘦老头,地上只剩七八件东西。一只缺了耳的铜爵,几块碎瓦当,一卷被虫蛀过的绢布。

      还有一截竹管。

      灰扑扑的,小臂粗细,表面沾着干泥。看起来像是某种器物的外壳,也可能是烟杆的残件。摊主显然没把它当回事,随意丢在摊面角落。

      宋辞伸手拿起来。

      轻。竹管里头应该是空的。

      他正准备放回去——

      手指传来的触感变了。不是温度变化,不是纹理变化。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有什么在管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竹管翻过来,凑近了看。竹管中段有一道细缝,不长,大概两寸。缝隙里——

      光。

      淡金色的。很小的一点,藏在竹管内部,从缝隙里透出来。

      和昨天那把梳子上的光不一样。梳子上的光是冷的,浮在表面,像月光。这道光是暖的,从里面透出来,像快要熄灭的炭火里最后那一粒火星。

      他直视的时候看不太清。余光扫过去——亮得很。

      "这个怎么卖?"

      "三文。"

      他掏了三文钱放在摊主的布上,把竹管揣进了怀里。

      走出废品市的时候,竹管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暖。不是被体温焐的那种暖——是从里往外自己透出来的,像握着一颗很小的、跳动的心脏。

      ---

      回到摊上,雪见已经在了。

      她看了一眼他怀里鼓起来的形状,没说话。宋辞把竹管放在粗布上,推到她面前。

      "三文钱。"

      雪见拿起来看了看。她的手指沿着竹管表面滑了一圈,在裂缝处停了一下。然后她像昨天弹梳子那样,在竹管上弹了一下。

      "嗡。"

      清响。比梳子那声更脆,余音更长。缝隙里的光闪了一下,金色的,很亮。

      "一支笔。"雪见说,"竹管是壳。保护笔的。"

      她把竹管在掌心转了一圈。

      "南方紫竹,管壁厚实,专门用来装东西的。这种竹子三十年前就绝了种。里头的笔——"

      她在裂缝处轻轻一掰。"咔。"竹管裂成两半。

      一支笔滚出来。

      笔杆深褐色,比普通的笔细一些,但掂在手里很沉。笔头是狼毫,已经干枯发硬,没法用了。笔杆上有两个字,刻痕很浅,像是指甲划上去的——

      **无事。**

      宋辞把笔拿在手里。那种温热感更明显了,从笔杆内部往外渗,贴着掌心。

      "它有文气。"雪见说,"读书人用一支笔写久了,字会沾在笔上。不是肉眼能看见的字——是一种气。笔用得越久,文气越重。这支笔至少百年以上。用过它的人——"

      她停了一下。

      "不止一个。"

      宋辞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笔。笔杆上那两个字在晨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无事。像某种很旧的祝愿。

      笔上那层淡金色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一下一下的温热,像呼吸。

      他把笔小心地收进怀里,和自己那支用了五年的秃笔放在了一起。一旧一新,一支快秃了,一支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阿九。"

      "嗯。"

      "我今天去废品市,不是随便逛的。"

      雪见看着他。

      "我说不上来——就好像那堆破烂里有东西在等我。叫不动我,但我知道它在那。"

      他没有用"感觉"这个词。因为那不只是感觉。那是一个方向,一个指向,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你看不见灯,但能看见光落在地上的影子。

      雪见沉默了一会。

      "你的直觉在变强。"

      "直觉?"

      "观妖眼不只是看。看是第一步。往后它会带你找到东西——有灵气的东西,有执念的东西,有故事的东西。它们会叫你。"

      "叫我?"

      "不是用嘴叫。是——"她想了想,"你也说不清楚。但你到了对的地方,手会自己伸出去。"

      宋辞想起自己今天在废品市的经历——手指碰到竹管的那一刻,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

      "那以后会越来越强吗?"

      "会。"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坐回石头上,翻开簿子,开始写。

      宋辞站在摊前,怀里揣着两支笔。

      一支秃了。一支在等他。

      远处夜市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长安的黄昏从橘红变成深蓝。卖馎饦的摊子热气蒸腾,烟火味和面汤的香味一起飘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位置。

      无事笔的光在暮色里透出来,淡淡的金色,像呼吸。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观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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