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行医旅途捡拾竹风 魂消香断吐露真心 他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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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在行医的路途中辗转奔波，见过太多他们医术无能为力的事。
见过子孙满堂，却一脸冷漠的在医馆推诿赡养老人责任，转身和弟兄姊妹争割家财的中年人。
见过为了生活不得已将女儿卖给青楼或富人家作丫鬟的穷苦人。
见过年年大旱，颗粒无收，民众没有食物吃，瘦骨嶙峋的倒在路边上。
饿殍遍野的土地上满是被刨出来一个个空掉的野菜坑，实在没得吃，他们扒着树皮啃食，甚至易子而食的惨状；
富人们朱门闭锁，里面却歌舞升平，饕餮盛宴。
粮商们为利抬高粮价，药材商人哄抬救命药材的价格，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只好坐地等死的惨痛；
见过宁愿自己挨饿也愿意将自己最后一口米，拿出来煮成稀饭，摆在门口，一碗碗舀给乡民的善。
见过宁愿自己忍着病痛，也要将家里所剩不多的药材捐献出来的善。
见过忍着被殴打，依旧将好不容易从富人手中抢来的面饼塞给饥饿孩子的善。
……
可他们不是神仙，没有通天的法力，救不了天灾下水深火热的老百姓，更救不了人们趋利若鹜的心！
司马迁一语道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又是多么矛盾的结合体，不完全的恶和不完全的善，似乎永远在善恶之间徘徊着，会受外物的吸引，也会坚守本心的善。
问雪已经快要记不清，他们去过多少地方了，直到她收集的土装满了整整三箱，琉觞有点艰难的搬上马车时，她才惊觉，他早已在时光的蹉跎中慢慢变老，而她却要在这无常的岁月里，送他离开，与他阴阳两隔。徒留她在这永恒的孤寂中继续她的旅途。
她的心慢慢抽疼起来，她接受不了，她亲手带大的孩子永远的离开他，和她天人永隔。
她不想让他看出什么，垂下眼眸缓了好久，才重新笑着看琉觞，说，累了，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琉觞看了他好久，终于点头答应，他心里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只是从不说破，这也是他们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他们驾车经过一个烧焦的村庄，问雪在风中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忙下车，看着想扶她的琉觞，笑了笑，让他在车上等着，她马上回来。
琉觞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衣袖在风中轻晃着，他看着依旧少女模样的问雪离开的背影，心里失落落的，这失落里似乎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哀愁。
没多会，就见她从劫灰中搀着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子，那孩子似乎看不清前方的路，靠着问雪，走着很慢。
琉觞下来，忙将两人扶上马车。问雪问男孩问题，他也不说话，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警惕的‘看着’问雪和琉觞。问雪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拉他坐好。
琉觞驾起车，风吹来扬起黄沙，扬盖住了路上的车辙印。
他们辗转多处，终于在一个靠海的小渔村安定下来。
那孩子也在他们的温和养护下，渐渐敞开心扉，回复了本来的乐观天性。
问雪二人很是开心，但也很心疼，他们用了很多办法，就是治不好这孩子的眼疾。
不过好在这孩子天生乐观，反而会安慰他们，让他们宽心。
他虽然看不见，听觉和嗅觉却异常的灵敏，琉觞虽白日里给人看诊，也总不忘在夹杂着淡淡咸腥味海风吹拂的下午，拉过他的手，扶着他坐下，慢慢将《黄帝内经》等中医书，读给他听，他学的很认真，加上天资又聪慧，甚至能将这些医理流畅背出。
问雪有时候会在浅摊上，看着海边月亮渐升时拉着他的手，考他医理，他不仅能对答如流，甚至可以在融会贯通之时还能举一反三的举例说明。
问雪欣慰的看着琉觞笑，琉觞也笑着回应她，
俩人什么都没有说，却似乎都明白了对方心里的想法。
琉觞偏头假借着看平静的海面，心里早已被破涛汹涌的惆怅吞噬，不自觉的让他红了眼眶。
他想起昨天铜镜里，自己两鬓如霜，眼角皱纹横生的脸，叹了口气，低头摸着自己枯树枝一般的干瘦皮肤，轻声囔囔:“又老了许多，不知道还能陪你走多久。”
这句话随着海风轻轻推开，声音很轻，问雪没有听见，只有她身旁的小少年听见，那小少年借着敏锐的听觉慢慢挪步到他身边，安抚的握着他的手，似乎想用温柔的力道抚平他的哀伤。
琉觞回握着他，看着他稚嫩的模样，不经意想起自己跟他同龄的时候来。
那时候天是那么的蓝，问雪每天踏着寒意的雾气送他上学，踩着傍晚的凉风接他回家。
不论寒暑冷炙，春去秋来，也不管天气多么的恶劣，他总是能在学院的窗口边上，看到那抹坚毅消瘦的身影。
那时候的他，总是叫她不要来接他上下学，他现在长大了可以自己回家。
可又会在她因给人看病迟迟未来时，心里怅然若失，会在看到她笑意吟吟的将准备好的麦芽糖递给他时，那种怅然又如春风般化开。
他不知道何时起，自己的少年心事里多了一抹她的身影，就像一粒红朱砂，慢慢变成心口的痣。在看她的一颦一笑时，会像那加热的朱砂毒，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智。
他明明知道，他只是她捡来养大的孩子，可他就是沦陷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和永远不变的少女模样，脸上挂着的巧笑嫣然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隐秘的心事，让他只有拼命压抑着，只因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后来他开始刻意躲避她，怕不小心泄露自己的妄念。
直到他看到她被乡民发现她常年不变的面容，开始充满恶意的伤害她时，他才下定决心带着她远走高飞，护她一世安稳，用这短短几十年的岁月陪着她。
辗转了多少个地方，看过多少悲欢离合，生死相隔，如今也轮到自己了，看来这份心意终究是要随着他入土了啊。
他偏头留恋的看了一眼问雪，垂下眼眸，牵着竹风（这个被他们救的小少年，后来问雪给她取名叫竹风，希望他像竹间的风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活着），笑着劝问雪进屋，外面月色西沉，海风渐冷，他怕她吹多了会伤风头疼。
问雪轻声应着，扶着他牵着竹风回了他们海边的小屋。
竹风渐渐长大，琉觞越来越弯的腰和偶尔会打颤的腿，已经不得不杵着拐杖，才能勉强站立在门边，看着问雪手把手教着竹风认草药。
实在撑不住时，会坐在问雪给他准备的摇椅上，在廊檐下，看着问雪教竹风如何针灸，如何把脉，如何问诊和开方等等，看着看着，疲惫笼上来，他睡了过去。
竹风的鼻子灵敏，认的很快，鼻子闻过都会记得，记性也非常好，问雪教的他都能一一记住。
后来问雪让他独立坐诊，自己去后院照顾琉觞。
某天晚上，她正在给琉觞整理被褥时，琉觞突然紧紧的拽住她的手，深深的看着她，那眼眸中浓浓的不舍快要漫出来，又怕拽疼她，轻轻松开，嘴里似乎说着什么，声音很轻。
问雪心疼的只抹眼泪，抱着他的手，耳朵凑近他，只听见他嘶哑的话语传来。
“君生我未生，我老君未老，恨不同生时，陪君到天老……”
他虚弱的呼吸着，努力攒着力气，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根他藏了几十年的木簪，断断续续说着
“阿雪，我终究……还是失信了，以后你……”，
话还没有说完，木簪掉在了地上，问雪紧紧抱着他，手轻轻盖上他尚未闭合的眼睛上。
泪水如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那种心如死灰的痛，已经将她深深掩埋，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颤抖着，抱着琉觞，竹风推门过来唤她，她都没听见。
直到竹风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才发现她早已晕厥过去，只是手还紧紧箍着琉觞早已冰凉僵硬的身体。
渔村的村民受过琉觞恩惠的都来过协助竹风办理这场丧事，都说琉觞是喜丧，也不顾竹风的反对，将琉觞的尸身风光下葬，唢呐吹的震天响。
这时，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雪渐渐盖过了唢呐声，却没能阻止得了这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在床上的问雪，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听着窗外的嘈杂声响，拾起地上的木簪子静默的坐着。
大雪下了六天，问雪就在屋子里坐了六天，没踏出过一步，竹风试着敲门，房子就好像是空着的，没有人应他。
他怕问雪饿着，将乡邻们端来的饭菜，摸索墙壁走着，一次次的放在门口，又在晚间原封不动的端回。
就在他以为问雪会不会饿晕，摸索着踹门进去时，却发现问雪抱着木簪，躺在三个木箱中间晕了过去。
竹风紧急用了救命的补药才将她换回，她抓着木簪，醒后第一句话就是想回头去看看她和琉觞走过地方，竹风听着她脆弱的声音，劝她吃饭，才点头同意。
后来等她身体恢复，二人告辞了海边渔民，驾着马车离开，只是这次她没有再挖土装在箱子里了，她好像不再执着那些求不得，放不下，她会带着对琉觞的回忆，带着他的希望好好走下去。
她的一生经历了不断的遇见，拥有和离开，在漫长的煎熬中，终于明白，悲欢离合，生离死别本就是世间常态，没有人能陪着走完一生，最后的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带着他们的希望走下去。
她将木簪插在头上，看着身边的竹风，一阵风来，她的愁苦，在风中消散。
他们沿着曾经问雪和琉觞走过的地方，再回头去看看，每到一处，问雪都会拿出对应的粗布袋，将里面的土倒出，她不再需要留着这些，作为她经过的痕迹了。
他们回到那个曾经闹饥荒的地方，入目不再是满目疮痍的悲苦，而且一个新的小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依旧往来。
乡民们坐在门口谈论着，抬头看到他们来，其中有个老人家回家拿了一个粗布包袱出来，将它递给问雪，笑着说，
“你跟那个曾经救过我一命的丫头很像，想必是他们的后人吧，这是我们一家子的心意，虽谈不上什么好的，你们路上带着，也能垫垫肚子，怎么着，也比饿着强些。”
问雪听到，礼貌微笑轻声应着伸手接过，这时，一个小丫头走过来，看了问雪和问雪旁边的竹风一眼，仍旧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的样子，问雪问她，
“你在找什么？”
“那个琉觞哥哥呢？他当时还说会回来教我认药草呢？怎么偏偏寻不到他？”
丫头无意中说的一句无心的话，好像利刃一下插在问雪的心上，她垂下眼帘连带着眼尾处轻轻的颤动，喉咙紧紧的束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强装笑脸，看着一脸纯真的丫头，轻轻握着她的手，在马车上拿出一本琉觞小时候学草药时的记簿子，交到她手上，抬头看着天空，将要溢出的眼泪压回去，才轻轻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这是琉觞托我给你带的，他那边忙着给人看病，暂时来不了了。”
“那太可惜了。不过，谢谢你，你跟那个姐姐真的好像，我都快以为你就是她了。”
丫头一脸天真无邪的说着话，每一句都砸在问雪心上，她心里那种无法言说的空洞，好像往外漏着风，怎么也填不满。她不自觉的攥紧手心想将心门关起来，可怎么也关不上。
竹风回头‘看’向问雪，没有说话，他感受得到问雪的彷徨和迷惘，紧紧握着她的手，将温暖通过手心，去抚平她的伤痛，问雪偏头看了他一眼，回握着他。
他们告别乡民，又经过一个绸缎庄时，里面的老板娘看到问雪，追了出来，将一包银两和几块上等的好布匹交给竹风，又拉着问雪的手，
“你们一定是当年那位公子和姑娘的后人吧，姑娘你可真像那个姑娘啊，刚才远远瞥了一眼还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呢，不过，想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定是老眼昏花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头，又拉着问雪亲切的说着话，
“我早早准备了这一番谢礼也愁着不知何时能送出，可巧你们就来了，当年要不是那位公子偷偷塞给我碎银子，我可能真被我那狠心的爹娘卖了。你们可一定要将我的谢意转达给恩人啊。”
正说着话，绸缎庄里出来个丫鬟拉她进去忙招呼客人，她才松开问雪的手，抱歉的笑着回了店里。
问雪站在原地发愣，抬头望天，将眼角的泪挤回去，半晌才回到车上，跟着竹风奔赴下一段旅途。
他们路过那片曾经硝烟弥漫的惨烈战场，那里不再是满地黄沙，而成为了一处绿洲，到处一片生机盎然，绿竹猗猗，有小动物在水中嬉戏，树上鸟鹊和鸣，一派祥和景象。
他们停下马车，坐在杨树下，听着鸟儿的歌声，混杂在风中，他们安静的闭上眼，风儿带着温暖的眷恋吹来，抚平了她的乱发，抚慰着问雪忧伤的心事。
他们俩分吃着干粮，靠着杨树倚着，眯了一会，没有那么热了才重新驾上马车离开。
风儿停留在原地，梳理着杨树的叶子，叹息了一声，好像在为琉觞的离去而感怀，又为问雪的放下而高兴。
最后他们回到了问雪和琉觞出发的小城，问雪想起当时琉觞为护着她才带她离开，她不想辜负他的心意，又想去看看老大夫曾经托付给她的医馆。
不得已戴上面纱，远远的在桥上看了一眼，看到医馆里人满为患，她欣慰的笑了一下，买了两壶酒，和一些蜡烛等祭品，驾着马车跟竹风一同往老夫子的陵墓去。
她那时也是因为城里乡民对她的恶意，琉觞才没有让她送老夫子最后一程，如今回来，却是孤身一人，琉觞，早已与她隔着咫尺，隔着天涯。
老夫子的墓前，有烧剩祭品的余灰，看样子是经常有人过来祭拜。
她牵着竹风的手带着酒和祭品下来，又将三个空空的木箱子和随身携带的铲子也抱了下来。
她让竹风在老夫子墓前将三个空木箱装着琉觞的衣物埋进土里，自己点燃蜡烛，放好祭品，倒了一杯酒撒在地上，自斟自酌，竹风跪在一旁沉默的陪着她
“老恩公，我和竹风来看您了……琉觞……”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垂下眼眸，眼尾处睫毛颤动着，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滴在衣襟上化开一朵透明的花。
竹风轻轻握着她轻微发抖的手，将手帕递给她，
她睁开眼睛看向竹风，叹了口气，接过来，
“是我终究没有照顾好他……也辜负了您让我们过安定生活的期望……”
问雪擦拭眼泪，可这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她只好抬头望天，将泪硬生生压回去。
“如今我带着他回到了这里，也算让他落叶归根，漂泊的心安了家。不用再跟着我如水上浮萍，无处安身。”
“老恩人，我这一去，不知下次来看您是何时，琉觞就托您照应着了……我最后敬您一壶。”
问雪将酒壶里的酒围着墓碑撒了一圈，静默站立在原地很久，夕阳西下，竹风拉了她一下，她才回神收拾这一地狼藉，扶着竹风慢慢起身，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回头又看了一眼，才离开。
风起，夹着一声叹息吹过墓碑，从草丛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弱冠男子，他看着马车远去的影子，看了好久，直到马车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转角，他垂下眼眸，嘴角上扬着，低声说着什么，只有风儿吹拂着他的衣袂，将他低沉的声音传到很远。
“雪儿，我终于……”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行医旅途捡拾竹风 魂消香断吐露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