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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李清云自述(2) 我拿着那瓶 ...

  •   我拿着那瓶兑过药水的可乐,盯着瓶口看了很久很久。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外面渐渐安静,我听见远处传来我爸妈回家的脚步声。

      我迅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锁死。

      天彻底黑透了。

      我心里很清楚,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逃跑时间。

      可我又茫然地站在房间里,反复问自己,我跑出去又能去哪里。

      天底下这么大,我没有家,没有去处,没有认识的人。

      一瞬间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念头:要不然,死了算了。

      可是这句话刚冒出来,我的手,已经下意识抓起了墙角的旧外套。

      我不甘心。

      如果一定要有人倒霉、一定要有人牺牲、一定要有人承受这些肮脏和痛苦,为什么那个人必须是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从小被嫌弃、被忽视、被算计,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一次。

      我为什么不能拼一次,试着过一次好日子?

      我快速收拾东西。

      我能带走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件厚外套。我又扯了几块干净的破布,叠好揣在兜里,用来遮脸挡风。

      夜深了,院子里传来我爸如雷的鼾声。

      整个村子静得吓人。

      我屏住呼吸,轻轻撬开房门,趁着夜色,悄悄跑出了家。

      外面没有灯,黑漆漆一片,我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往田埂外面跑。

      我太久没有出门了,常年被锁在小小的房间里,外面的世界陌生得可怕。

      田地、小路、杂草,所有东西都变了。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蹲在田地里,低着头一直往前挪。

      跑了太久,体力一点点耗尽,困意铺天盖地袭来。我撑不住了,蜷在田埂的草丛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是被巨大的广播声吵醒的。

      村口的喇叭一遍遍循环播放,是我爸妈的声音。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

      广播一遍又一遍寻人,说得可怜兮兮,说我是走失的、是不懂事跑丢的,让村里人帮忙找找。

      我吓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从草丛里爬出来,连滚带爬钻进路边浅浅的地沟水管里躲着。

      水管里又脏又臭,浑浊的细水流从我身上漫过去,泥巴、草屑、污水糊满衣服,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可我不敢动。

      我清清楚楚听见头顶的水泥路面上,有人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回搜查。

      脚步声很近,震动就在耳边。

      我蜷缩在狭小黑暗的水管里,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一场又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我彻底明白,我回不去了。

      今天一旦被他们找到,我这辈子都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我要么死在外面,要么,永远不能被他们抓到。

      他们搜了整整一夜,一无所获,脚步声渐渐远去,广播也停了。

      等到四周彻底安静,我立刻从水管里爬出来,顺着水路一路往外跑。

      我不敢停,不敢回头,拼命往前。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天微微亮的时候,我终于跑出了偏僻的山村,到了人多的集市。

      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我太久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世界,身体和精神彻底脱力,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路边。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

      暖光、干净的被子、淡淡的皂角香。

      这绝对不是我的家。

      我心里瞬间充满恐惧,浑身紧绷,小心翼翼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救我的是什么人。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小女孩哒哒哒跑进来,好奇看了我几眼,又飞快跑出去喊人。

      很快,一个眉眼慈和、温柔善良的女人抱着孩子走进房间。

      她轻声跟我说,我晕倒在她家门前,怎么喊都喊不醒,她和丈夫就先把我扶进来休息了。

      她温柔地问我:“孩子,你一定很饿吧?抱你的时候,我们都听见你肚子一直在叫。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现在身体还好吗?”

      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鼻头一酸,轻轻摇了摇头。

      我小声说:“我没有家人。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愣了一下,温和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报警帮你找找亲人好不好?”

      我瞬间慌了,心脏猛地缩紧,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力摇头:“不能报警。求求你,不要报警。”

      她疑惑地看着我:“为什么呀?”

      我说不出理由,我不敢说,我只能一遍遍摇头。

      我怕警察把我送回去。

      我怕再次回到那个地狱。

      我撑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认认真真给她鞠了一躬,我说我要走了。

      我不能连累别人,也不能停留。

      女人连忙伸手拉住我,心软得不行,温柔笑着说:“要走也得带点吃的,空着肚子怎么赶路呀。”

      她转身去给我装满满一袋吃的,塞到我手里。

      我站在陌生温暖的房间里,第一次明白。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善意地对陌生人好。

      我在心里默默许诺,如果往后我能熬出头,做出一点成绩,我一定会回来报答她。可念头刚落下,我又扯了扯嘴角苦笑,眼下我连一顿饱饭都没法保证,又拿什么去谈报答。

      走出房门之后,我在她家门前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攥紧那袋温热的包子,转身离开了。

      我还是扯了块布把我自己的口鼻掩藏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集市还离得很远,远远能看见一堆人聚在路边。我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侧耳听他们交谈,断断续续听见找工作、进厂之类的字眼。我犹豫许久,走上前开口询问。

      一个男人伸手拉住了我,问我要不要进厂干活,他是中介,可以帮我安排岗位。

      我连忙问他,入职都需要准备什么。

      他说首要就是身份证。

      我垂了垂眼,老实告诉他,我没有身份证。

      中介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说最近丢证件的人不少。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跟我说没有证件也不要紧,他手里有门路,可以帮我搞定。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走。

      我当时没有别的出路,便点头答应了。

      没过多久,他集结了差不多二十多个人,我们一行人坐上一辆大巴。他带着我们办理证件,之后去往工厂,只做了一套最简单粗略的体检。拿到那张身份证,我正式开始上班。

      这是一间电子厂,我的工位只需要重复单一的工序。

      中介跟我说我的时薪十五块一小时,看我像学生,特意给我开了更高的工资,叮嘱我千万不要跟厂里其他人提起薪资这件事。我信以为真,埋头干活,经常主动加班。

      一晃三个月过去,工资终于到手。我想着请工友一起吃饭,饭桌上有人打趣我天天拼命加班,工资肯定攒了不少。
      我如实回答,没有多少,也就一万五左右。
      一桌人都觉得难以置信,追着问我的时薪。
      我脱口而出,一小时十五块,加班会再多一点。

      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一脸震惊地告诉我,同样的岗位,大家的时薪都有二十多甚至有些三十多。

      那一刻我猛地反应过来,那个我一度当成好人的中介,悄悄吞掉了我一半的血汗钱。

      怪不得不允许我跟旁人提起工资。

      可事已至此,再多埋怨也改变不了已经被克扣走的薪水。这间电子厂我是没法长久待下去了,日复一日重复的工序耗得人浑身疲惫。

      运气还算不错,当初分配到同一间宿舍的大多是趁着暑假打工的大学生。

      眼看开学将近,他们马上就要返程念书。

      平日里上班我还是刻意戴着口罩遮掩容貌,可我总能捕捉到厂里一部分人打量我的异样目光。

      我心里隐隐不安,一旦这批大学生全部离校,宿舍重新分配,我将要被丢进完全陌生的环境,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我拉住他们打听,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回去开学,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因为大学开学都是九月份。我攥紧手里攒下的存款,心里打定主意,跟着他们往城里走,离开这里。

      宿舍里有一个待我格外友善的男生,是Beta。相处久了,我不再刻意遮掩眉眼,他见过我本来的样子,总笑着调侃我长相出众,不去当明星实在可惜。

      我其实不太明白明星到底意味着什么,只在厂里破旧、用来封堵漏风墙壁的报纸上见过女明星的照片。

      画面里她们衣着单薄,小时候父亲那些刻薄的话语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那些评价像一层阴云压在心上,让我本能地抵触。

      在我的认知里,好看的样貌仿佛一件可供交易的商品,单单因为外表就被旁人标价评判,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无比厌恶。

      人不该只是一件商品。

      我跟他坦白,我打算离开工厂,重新找一份工作,不能继续留在厂里耗着。

      他闻言问我要不要跟着他去往市区,他家拆迁,他名下分到了一套还没有装修的房子,暂时闲置,可以租给我。

      我有些诧异,疑惑他家明明已经有房产,为什么还要跑到电子厂吃苦打工。

      他耸耸肩跟我解释,房子是拆迁分给家里的,依靠父母的资产不算属于自己。

      他进厂打工只为攒一笔旅游经费,家里并不支持他出门游玩,还一个劲催他学车,他百般不情愿,索性出来自己挣钱。

      我答应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的我太过轻易相信别人,万幸这一路碰到的大多是好人,但凡遇上心怀歹念的人,我或许早就没有以后了。

      就这样,我动身去往成都。

      刚来的时候才慢慢察觉当初中介帮我办理的证件并不正规。

      我花了不少功夫,重新办理了属于自己的正规身份证。

      可年龄摆在那里,尚未成年,能接纳我的工作少之又少。

      我的视力肉眼可见地下降,也彻底打消了再次进厂的念头,就算工厂薪资可观,我也不想再透支身体。

      我试着去做电话客服,见过形形色色、脾气古怪的客户,长时间盯着屏幕打电话。

      慢慢积攒了一点工作经验之后,我换了新的住处。

      我联系上那个大学生,告诉他我搬出了那套毛坯房,他可以着手安排装修了。我给他转去红包表达谢意,他没有收下,只说以后有空可以约出来见面,我们永远是朋友,还把当初租房的押金全数退还给我。

      我拿着攒下的积蓄租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偶然之间我了解到网红和短视频行业,虽然我不愿意走上荧幕当明星,但自媒体拍摄视频似乎是一条新出路。思虑再三,我下定决心,开始做起了自媒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李清云自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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