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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李清云自述(1) 我叫李米。 ...

  •   我叫李米。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我的出生是一场多余的意外。

      爸妈从来不会避讳这件事。他们日常拌嘴、叹气、抱怨日子苦的时候,总会顺口带上一句: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吃饭。

      小时候的我长得瘦小、性子软、不爱闹、不爱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干不了农活,帮不上家里半点忙。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只会白白消耗粮食的累赘。

      我小时候很自卑,总觉得自己真的很多余。

      后来爸妈慢慢变了态度。

      不是因为突然疼我,是因为他们发现,我长得出奇的好看。

      小小的脸,眉眼干净柔和,安安静静站着,就比村里所有的小孩都要亮眼。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大人们私下嘀咕一件事。

      我们村里有户有权有势的人家,早些年买过一个外地媳妇,后来那个媳妇偷偷跑了,再也找不回来。那家人放了话,谁能帮忙把人找回去,就给谁一千块钱。

      那个年代的一千块,是我们家好几年都攒不出来的巨款。

      我不知道爸妈心里具体盘算着什么,但从那之后,他们对我的管教变得格外刻意。

      他们一遍遍告诉我,我是女孩子。
      他们逼我穿裙子,不许我剪短发,每天都认认真真给我扎辫子。
      教我温柔、教我听话、教我乖巧懂事、教我不要反抗。

      现在回头去想,他们不是在养女儿。

      他们是在精心养一件漂亮、温顺、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

      幸好,我还有我哥。

      我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爸妈唯一的指望。他们总说,以后养老要靠我哥,以后好日子全都要靠我哥挣。家里所有人都顺着他、信他、宠他。

      也是托我哥的福,我才有书读。

      小时候爸妈本来不想让我上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是我哥闹着不肯。
      他跟爸妈说,不让妹妹上学,他也不去。

      爸妈拗不过他,最终松了口。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哥是真心疼我,想带着我一起读书、护着我长大。

      长大之后我才慢慢发现,其实不是。

      我哥不想写作业,不想背书,不想应付老师的抽查。

      他带我上学,是因为我听话、安静、学得快。
      他的作业,几乎全是我帮他写的。
      他的功课,很多都是我悄悄帮他补齐的。

      但我从来没有怨过他。

      因为我哥是全世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会偷偷攒零花钱,放学带我买小零食,买糖,买小饼干。别人欺负我,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在家里爸妈冷言冷语的时候,只有他会悄悄给我温暖。

      再大一点,我发现我哥放学后常常不直接回家。

      他会带我去镇上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很有钱,是我从来接触不到的世界。

      别人家里是平整的红砖房,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屋里有白炽灯,有风扇,甚至还有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冰箱。

      那家的小孩性格很好,待人温和,每次我们过去,都会拿冰淇淋招待我们。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冰淇淋。

      冰冰凉凉、甜甜软软的,入口就化。
      我那时候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每次到他家,我哥就让我乖乖坐在客厅写两个人的作业。

      他自己则跟着那家的哥哥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隔着门板,常常听见里面很激烈的讨论声,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鼠标点击的声音,还有游戏对局里的音效。

      他们聊得很快、很投入、很认真。

      我写完作业,轻轻推开房门探头看。

      原来他们一直在打游戏。

      我看不懂屏幕上眼花缭乱的画面,看不懂他们飞快敲击的战术,也听不懂他们激烈争执的话语。

      我只能看见我哥哥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的,是机器清亮的播报声,一遍又一遍的 Victory,还有两个少年压不住的、轻松雀跃的欢呼声。

      那是我小时候,听过最干净、最快乐的声音。

      可这样的日子,突然就断了。

      我哥哥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再也没有陪我上学,再也没有放学带我去那户亮堂堂的红砖房,再也没有偷偷给我买甜甜的零食,再也没有让我帮他写作业。

      学费已经交了,爸妈舍不得白白浪费,索性依旧送我去学校。

      他们绝口不提我哥哥的下落,半句都不肯说。

      我年纪小,心思软,还傻傻自我安慰。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哥哥身上,他一定是被送去了更好的地方读书,去更远的城市,去闯更好的前程。他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看我。

      直到那天,那个有钱人家的少年,疯了一样冲进教室找我。

      他跑得满头是汗,眉眼全是慌乱,抓着我的肩膀急着追问:“你有没有见到你哥哥?他去哪了?”

      我愣愣摇头:“没有啊,你不是和他一起的吗?你这些天也没来上课,我以为你们一起走了。”

      他急得声音都发颤:“不是!是你哥哥不见了!他从来不会失约,每天都会来帮我、陪我打游戏。我以为他只是生病了,可你来了,他却一直没来。”

      我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来不知道,我哥哥的消失,不是奔赴前程,是凭空失踪,是杳无音信。

      再后来,我放学回家,听见爸妈在院子里疯狂咒骂。

      字字句句,刻薄又难听。

      他们骂他是负心汉,骂他读书读野了心性,沾了外面的坏东西。说家里花钱供他读书、盼他出息,费心费力送他去改造,他却偷偷溜走,浪费家里的血汗钱。

      他们骂他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咬牙切齿地说早知道就不该生他,不该对他抱有半分指望。

      最难听的两个字,轻飘飘从他们嘴里砸出来——贱种。

      我躲在房门后,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拼命往下掉。

      我心里疯了一样反驳,我哥哥不是的。

      他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疼我、护我、给我温暖的人。他温柔、心软、从来不负人。

      可我不敢说,也不敢争。

      我只能默默憋着所有委屈,看着他们咒骂,看着他们把我哥哥贬得一文不值。

      那段日子,他们不再提哥哥,重新把所有心思放在我身上。

      他们又养了我好几年。

      只是,他们再也不许我踏出家门半步。

      我被彻底锁在了家里。

      每天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陪着哥哥遗留下来的旧课本。

      我一遍一遍翻,一遍一遍读。翻了千百遍,书角全部磨得起毛,每一页的每一句话,我都烂熟于心,合上书本也能一字不差背出来。

      我想读新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除了村子、田地、破旧老屋之外的天地是什么模样。

      他们不肯。

      我想出门走走,想和村里的小孩说说话。

      他们不许。

      出门必定反锁房门,把我牢牢困在一方小小的、阴暗的房间里,隔绝了所有风声与人声。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厉害,却又不敢深想。

      直到那天,他们买了一大堆零食,堆在我面前。

      长久的麻木里,我难得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小心翼翼抬头问:“是哥哥回来了吗?”

      只有哥哥,才会一次次给我买零食,才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

      下一秒,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整张脸。

      爸妈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冰冷刺骨,厉声呵斥我:“不准再提那个贱种!”

      我瞬间死寂。

      他们让我换上新买的漂亮裙子,盯着我看了很久,低声说很合身,眼神奇怪得让我发毛。看了一会儿,又让我脱下来收好。

      反反复复,诡异又反常。

      我隐忍了这么多年,乖乖听话,从不反抗,从不捣乱。

      但那一刻,我彻底察觉了不对劲。

      这么多年被锁在家,我早就悄悄摸透了老式门锁的构造,早就学会了撬锁。只是从前我觉得没必要,我以为他们只是重男轻女,只是不疼我。

      或许是我不够乖吧。

      可那天,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出门的背影,我终于悄悄撬开房门,一路尾随。

      他们没有去田地,没有去赶集。

      他们走到了村外一处又脏又臭、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茅草屋四处漏风,根本不隔音。

      我蹲在门外,屏住呼吸,清清楚楚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们在跟一个浑身酒气、言语粗鄙的醉汉谈价钱。

      一字一句,清晰刺耳——

      他们要把我卖掉。

      那一刻,天好像彻底塌了。

      原来从小到大的精心打扮,逼我穿裙子、学乖巧、学温柔;原来反常的零食、短暂的温和、常年的禁足;原来所有看不懂的反常,全部都是预谋。

      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

      养我这么多年,从来不是因为亲情,只是为了把我养得漂亮温顺,待价而沽。

      心口堵得喘不上气,眼泪无声砸在泥土里,又干得无影无踪。

      我麻木地转身,一步步挪回田埂边。

      田地里散落着农户打农药剩下的空瓶子,地上躺着一瓶没用完的百草枯,刺鼻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鬼使神差地顺手拿了那个瓶子。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瓶可乐。

      我把可乐倒进百草枯的空瓶里反复涮洗,再全部倒回可乐瓶中。

      透明的液体晃出细碎的光斑,和普通的可乐没有任何区别。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哥哥不见了。

      没人疼我了。

      爸妈要卖掉我。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累赘的、被算计的。

      没有牵挂,没有归宿,没有人等我。

      我心里只剩一个荒芜又绝望的念头。

      要不然,就这样算了吧。

      反正,我的哥哥,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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