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8、王府来客 丹依从醉仙

　　丹依从醉仙居出来时，午后的日光仍然暖融融的。
　　赫连离渊那番"求画"的说辞看似风雅客气，实则刀锋暗藏，弈王府便要被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去了。
　　她沿着长街走回弈王府，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方才在醉仙居与三皇子周旋的那半炷香工夫，耗费的心神比打一场架还累。
　　路过街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她随手买了两串。
　　一串给自己，一串给翠儿那丫头。可走了几步低头一看，她竟买了两串红果子的，忘了翠儿只吃山药豆的。
　　她叹了口气，将两串糖葫芦一并塞进了路边的草垛里。
　　回到弈王府时已是申时三刻，日头偏西，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
　　丹依穿过月洞门走进瑞园，将手里那包油纸点心随手搁在廊下的石桌上。
　　点心还是方才从茗楼带回来的那包七苦糕，在路上被三皇子那一闹耽搁了，油纸包着却捂了一路的体温，如今早已凉透。
　　她掂了掂那包糕点，犹豫了片刻。
　　七苦糕凉了口感会差许多，但热一下又怕走了香气，正犯难时，翠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旁边经过，瞧见她便脆生生地叫了声"丹依姐姐"。
　　"翠儿，你帮我把这包点心拿到小厨房去。"丹依将油纸包递给她，"先放着别动，等我回头再看看怎么热。"
　　翠儿接了，脆生生应了声"好嘞"，抱着点心蹦蹦跳跳地往小厨房去了。
　　丹依刚在廊下竹椅上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瑞园外头便有个小厮探头进来传话："丹依姑娘，小王爷请您煮两盏茶送到书房去。有客人在。"
　　丹依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衣襟，顺口问了一句："什么客人？"
　　小厮回道："瞧着面生，穿一身紫衣裳，小王爷亲自迎进书房的。王伯说那公子跟小王爷有说有笑的，像是故交好友。"
　　丹依点点头，心下便有了数。
　　墨云鸿有个习惯，若是朋友来访，必在书房相迎，随意自在；若是朝中那些王孙公子，定会请去前厅正堂，端出一派弈王府小王爷该有的庄重模样。
　　今儿来的这位穿紫衣的客人既然被迎进了书房，那必是墨云鸿的至交。
　　她推开瑞园正房西侧那间茶水间的小门，熟门熟路地打开柜子取茶。
　　柜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青瓷茶罐，每个罐子外壁都贴着墨云鸿亲手写的字条，"龙井·明前""碧螺春·雨前""武夷岩茶·大红袍"……
　　墨迹工整端方，倒像个开茶馆的账房先生。
　　丹依的手指从一排茶罐上滑过去，最后停在最里面一只不起眼的素白瓷罐上，取了出来。
　　这罐里装的是君山银针，芽头肥壮、满披白毫，泡出来根根直立如针，入口鲜爽甘醇，配得上墨云鸿今日会友的好心情。
　　她焚了炭，将砂铫中的水烧到蟹眼沸，然后用竹夹夹着茶杯在滚水中烫过一圈，动作行云流水，分寸不差。
　　片刻之后，两只白瓷盏中黄汤澄澈，芽针在汤中三起三落，煞是好看。
　　她将两盏茶放入红漆托盘，端着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丹依在门外略站了站，用指节叩了两下门，听到墨云鸿说了声"进来"，才推门而入。
　　她进去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墨云鸿身上。
　　他坐在书案后面，换了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衣袖半卷露出一截手腕，手里正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
　　而靠窗的矮榻上斜卧着一位紫衣公子，墨发半束，披散在肩头，一手撑着下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歪在引枕上，神情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刚进来的丹依，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收了回去。
　　丹依垂着眉眼走上前，将两盏茶分别放在书案和矮榻旁的小几上，又微微屈了屈膝，便要退出去。
　　墨云鸿端起茶盏嗅了嗅，忽然叫住她："今日的点心呢？"
　　丹依脚步一顿，墨云鸿怎么会知道她带了点心回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紫衣公子已经笑着开口："还有点心？云鸿你府上日子过得可真滋润。"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种天生懒散的尾音，像是没睡醒的人在说梦话。
　　丹依的嘴角微微一抽，正想含糊应对过去，身后忽然传来翠儿的声音。
　　"丹依姐姐！你方才给我的那包点心，我给端过来了！"翠儿端着那包油纸糕点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献宝似的往书案上一放，"点心热过了！我怕凉了不好吃，就在灶上隔水蒸了一炷香。"
　　丹依的脸绿了。
　　翠儿已经退了出去，留下那包被蒸得热气腾腾的七苦糕安稳地躺在书案一角。
　　油纸被热气洇出几道深色的水渍，甜糯的米香从纸缝里一丝一缕地渗出来。
　　丹依退到门口时，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自我安慰，这世上尝过七苦糕的人不多。
　　那位紫衣公子看着年轻，未必能尝出来。
　　这样想着，她轻手轻脚地将门带拢，却没有离开。
　　绕到书房侧面的廊柱后，将自己隐在阴影里。
　　屋里隔着门板和一架屏风，传出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但以她的耳力，断断续续听个七八成不成问题。
　　紫衣公子笑着说了一句："还是你有口福。我身边就缺一个这样心灵手巧还会泡茶的丫头。"
　　墨云鸿淡笑了一声："她确实是个十分聪明的人。"
　　"从没见过你这么夸谁。"紫衣公子的声音带着打趣的意味，"怎么，边洲待了几年回来，开窍了？"
　　"沐轻寒，你少拿我寻开心。"墨云鸿的声音无奈而熟稔。
　　丹依在廊柱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沐轻寒，江南沐家的嫡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游侠，据传跟弈王府有旧，但从不涉朝堂之事。
　　此人武功极高，耳目之聪非常人能及，只是性子散漫，平生最爱的事便是游山玩水、蹭吃蹭喝。
　　她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大约是两人在品茶。
　　然后沐轻寒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些微意外和好奇："咦？这点心……"
　　丹依呼吸一滞。她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指尖陷进掌心里，心跳骤然急了几分。
　　那包七苦糕被蒸得热气腾腾地端上去，香气恐怕比原本还浓了三成。
　　沐轻寒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却带着一种纯粹吃货式的感叹："你府上换厨子了？这点心怎么做得这般好吃！"
　　丹依闭了一下眼。
　　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缓缓吐了出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肉里，留下四枚浅浅的月牙痕。
　　她松开手，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三步，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不过……"沐轻寒的声音在屋内再次响起，慢悠悠的，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品味，"这点心的味道，倒是让我想起了一桩旧事。"
　　丹依的脚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