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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生七苦 廊柱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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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柱的阴影在她身上无声地拉长,她听见自己血液涌上耳鼓的轰鸣声。
墨云鸿问:"什么旧事?"
沐轻寒顿了一顿,像是在放下手中的糕点,然后是杯盏被搁在桌面的轻响。
他的声音收敛了方才的慵懒闲散,变得认真了几分:"你府上做点心的厨子,是哪里人氏?"
墨云鸿的声音带着疑惑:"这点心不是我府上的人做的,从外面买回来的。怎么,有问题?"
丹依在廊柱后阖了一下眼,指尖重新攥紧了袖口。
沐轻寒沉默了两息,说:"若我没记错,这点心最初来自凤麟国。当年我游历四方时到过凤麟,有幸尝过皇室御用的糕点——七苦糕。"
他似乎在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色白晶莹,爽口不腻,初入口时微甘,而后为咸,随之为苦,再由苦化涩,最后口中只留清爽之感……当真让人回味无穷。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丹依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糕点的神情。
"凤麟国在八年前就已经灭了。这七苦糕,也随之埋入黄土了。"沐轻寒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丹依站在廊柱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
"可能是哪家点心铺子请了凤麟人做厨子吧。"墨云鸿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沐轻寒却接道:"云鸿,你听我一句。你身为弈王世子,这些凤麟国的东西,哪怕是吃食,也要少碰为好。"
屋内又安静了片刻。
然后墨云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沉沉的疲惫:"这几年我活得还不够小心翼翼吗?只是朝中一直有人不肯安分。南周国的朝堂,迟早有大乱的一天。"
沐轻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丹依此前不曾听过的沉郁:"云鸿,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可我希望你记住——"
他顿了一顿,"我只剩你这一个好兄弟了。"
屋里再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廊柱阴影里,丹依站了很久。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沿着来路一步步走回瑞园,一路走得极慢,像是腿脚忽然没了力气。
回到自己那间东厢房时,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门槛上,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太阳穴突突地跳。
太险了。
七苦糕的味道果然藏不住。
沐轻寒见多识广,一口便尝出了来历。
若非她方才走得及时,再多留片刻露了行迹,被沐轻寒那样耳聪目明的高手察觉有人在窗外窥听,今儿这场局就彻底兜不住了。
她将脸埋进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过了许久,她起身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冰凉的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这才觉得那颗狂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空的油纸包上。
翠儿把七苦糕端去书房时,油纸包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桌上搁着,张着口,像在无声地控诉她的粗心大意。
早知道就不该把七苦糕带回来了。
今天去茗楼时,掌柜照例汇报了京城内外的消息,末了从账台下摸出一只黄纸包,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令主,前日竹礼令主来过,留下这包点心,说是特意给您带的,让属下务必交到您手上。"
她当时奇怪,竹礼为何走得这样匆忙,连一面都来不及见。
他是丹砂四令主之一,平素掌着南边三州的生意,轻易不入京城。
此番千里迢迢而来,只为给她送一包点心?
可她拆开黄纸包,那熟悉的白莹莹的糕点映入眼帘时,那些疑问就全被翻涌上来的旧日情绪淹没了。
七苦糕。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尝不到的东西。
竹礼带来的这包七苦糕,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初入口的微甘,继而转咸,再到苦,苦尽而涩,涩尽而生清甜。
一口下去,像是把凤麟国最后的一点余味都吞进了肚子里。
自凤麟灭国后这八年,她再没有吃过七苦糕。
不是因为没人会做,但她不敢吃,也不能吃。
那味道太烈了,一口下去会把人从现在的日子,生生拽回八年前的废墟里。
她不想总活在过去,她还有丹砂的担子要扛,有茗楼的生意要打理,还有大令主交托的诸多事端在等着她。
可竹礼还是送来了。
能指使竹礼千里迢迢带一包糕点进京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
丹依猜,竹礼此来必不止为送糕点。
果然掌柜后来说,竹礼此番进京是执行任务的,据说是大令主亲自交代的差事,不能耽搁,这才放下点心便走了。
丹依想问是什么事,大令主这几年几乎不管丹砂的内务,全交给四位令主打理,能让他亲自下令的,绝不是寻常买卖。
但她最终没有派人去追竹礼。
既然是大令主亲自交代的任务,便不是她能插手的。她若派人去问,反倒可能坏了竹礼的事。
所以离开茗楼时,她让掌柜将剩下的七苦糕打包带了回来。
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留个念想,顺便提醒自己:莫忘来处!
谁能想到,这包留作念想的糕点,就这么被翠儿端进了墨云鸿的书房,还被他那位见多识广的好友一口尝了出来。
丹依越想越觉得胸闷。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起身往小厨房走去。
厨房里,翠儿正在收拾晚膳后的碗碟,见她进来便笑着邀功:"丹依姐姐!点心给客人端上去了!我蒸得可好,小王爷他们全吃了……"
她忽然顿住,歪着头想了想,"哦不对,其他几碟都空了,就那碟白糕还剩了大半。客人跟小王爷好像就各尝了一块,剩下的都搁在那儿。我收回来的时候觉得可惜,本来想尝尝的,但那糕点看起来白惨惨的,跟没放糖似的,我就没敢动。"
翠儿朝灶台角落努了努嘴。
丹依望过去,果然见那只白瓷碟被搁在角落里,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六七块七苦糕,纹丝未动,像是被人碰了一下便敬而远之了。
丹依盯着那碟糕点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大概是他们吃不惯吧。
七苦糕的味道太复杂了,入口先是甘、再转咸、复而苦、后而涩,最后才回甘。
吃惯了甜腻点心的南周人,头一回尝这种层层反转的滋味,多半要被前头的苦味劝退。
她和墨云鸿在茗楼初见时那碟水晶糕和翡翠团子,全是取悦口舌的甜软之物,跟七苦糕是南辕北辙的路数。
他们吃不惯,正常。
丹依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子郁闷便散了大半。
她将那碟七苦糕端起来,仔细用新油纸重新包好,收进了自己房里的妆匣底层。
再拿出来吃是不必了,但留在手边,总归是个念想。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瑞园的书房中,沐轻寒正坐在矮榻上对着那碟被撤走的点心残骸捶胸顿足。
"我就尝了一口!你尝了一口!还没吃出第三层味道呢那丫鬟就把碟子端走了!"
墨云鸿淡定地翻着书页:"你不是说要少碰为好吗?"
"我是让你少碰!又没说我不碰!"
墨云鸿抬眼看他:"那你怎么不拦着丫鬟端走?"
沐轻寒捂着脸倒在榻上,闷声道:"我不敢。你那个'盟友'站在门外盯着我,她那眼神,我觉得我要是伸手再去拿第二块,她能把茶壶扣我脑袋上。"
墨云鸿翻书的手顿了一瞬,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淡。
窗外的夜风穿过槐树梢,满院都是初夏的虫鸣声。
隔壁东厢的灯熄了,丹依大约已经歇下了。
墨云鸿将书合上,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黑,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书脊。
七苦糕。凤麟国。
他这位"盟友"的来处,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