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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街头惊狼 这头狼冲出 ...

  •   这头狼冲出来的巷口恰好是拐角,如果它只是受惊乱窜,为何别的人不追,偏偏朝着她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方才狼冲出来之前,人群里有人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那哨声混在喧嚷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果然。
      狼扑到离她还有五步远时,街旁一座酒楼的侧门忽然打开,两个穿褐色短打的仆从冲了出来。
      其中一人甩出一条皮索,准确地套住狼的前肢,另一人从侧面欺身而上,按住狼的后颈。
      两人配合默契,三两下便将那头凶悍的银狼死死制住。
      狼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随即被人用麻绳捆了嘴和四蹄,拖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丹依松开指尖的银针,将它不着痕迹地收回袖中暗袋。
      自始至终,她神色淡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仆从将狼拖走,然后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方才被人撞落在地的那包桂花糕。
      油纸摔破了一个角,桂花糕沾了灰,不能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沾灰的糕点放到墙根下,说不定有野猫会来吃。
      街道上的人正从惊慌中慢慢恢复过来,有人拍着胸口念叨"吓死我了",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那狼是哪来的。
      丹依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却什么也没说。她整了整衣襟,正准备继续赶路,方才制狼的一个褐衣仆从忽然快步走到她面前,拱手弯腰,态度恭敬:
      "姑娘受惊了。我家主子想向姑娘赔罪,请姑娘移步对面酒楼。"
      他指着街对面的"醉仙居"——方才两个仆从就是从那座酒楼的侧门冲出来的。
      丹依抬眼望去,醉仙居二楼的临街窗扇半开着,窗后隐约有一道蓝衣身影,正垂目望着她。
      丹依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一下。
      街上这么多人,受惊的何止她一个。
      怎么不见他把别人请上去赔礼?
      再说既是道歉,为何不亲自下来,偏要打发一个仆从来请她上去?
      这一切未免太过刻意,刻意得像是有人特意排了一场戏,只为了引她上楼。
      但丹依没有拒绝的打算。
      她也想知道,这个人费了这么大周折演一出"英雄救美",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请带路。"她说。
      "醉仙居"二楼的雅间比她的茗楼奢华得多。
      金丝楠木的桌椅,象牙镶边的屏风,墙上挂着锦缎裱的工笔画,就连桌上的茶具都是官窑出的青花细瓷,一整套怕不得值上百两银子。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清冽的甜意,混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素心兰的幽气。
      丹依进门时,那位蓝衣公子正背身坐在桌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二十六七岁年纪,五官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温雅,每一缕头发都一丝不乱,每一寸衣料都熨帖平整,连唇角的笑意都像是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多少遍的。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领口袖口以金线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是贵胄"的讲究。
      他起身朝丹依微微欠身,声音低沉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在下的银狼惊扰了姑娘,实在过意不去。在下在此向姑娘赔罪,还请姑娘见谅。"
      丹依站在门边,不靠近也不后退。
      她微微垂眸,面上挂着一层温淡疏离的笑意,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在看人:"公子客气了。我并没有受伤。"
      "那就好。"蓝衣公子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请坐。在下让店家备了些清茶点心——"
      "不必了。"丹依没动,"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我回府还有事,不能久留。"
      蓝衣公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从容地收回,面上那层温雅的笑意分毫未减。他重新坐下去,给自己斟了杯茶,端着杯盏却不喝,目光在丹依脸上逡巡了一圈:"听姑娘的口音,不是京城人氏吧?"
      丹依微微颔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蓝衣公子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不知姑娘是来京城走亲,还是访友?"
      丹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穿透力。
      蓝衣公子被她这样看着,莫名觉得后脊梁有些发紧。
      她心里冷笑。这位殿下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高傲自负,凡事都要压人一头,最受不得被人俯视的感觉。
      哪怕只是一个姑娘用直视的目光看他,他都会觉得被冒犯。
      赫连离渊。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悦妃所出。
      十六岁开府建衙,十九岁入朝参与政事,办事雷厉风行,颇有手腕。
      这几年在朝中聚拢了一批年轻官员,与太子赫连承泽分庭抗礼。传言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批文书便是在见门客,对自己严苛到近乎自虐。
      这样一个人,会在午后闲坐酒楼里,只为了向一个陌生姑娘"赔罪"?
      丹依不打算陪他演下去了。
      她微微一莞尔,那笑容清浅客气却带着锋利的底子:"三殿下,这话应当我问你才对。"
      蓝衣公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若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但他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
      "本殿下与姑娘,之前可曾见过?"他没有否认身份,顺势接了下去,声音里那层温雅褪去了几分,换上了更直接的打量。
      丹依心里有数。她曾在丹砂的情报画册上见过他的脸,眉眼的每一处细节都印在她脑子里。但那画册她不会提,更不会承认。
      她模糊道:"殿下身份尊贵,南周国之中,谁人不识?"
      赫连离渊似乎满意了一些。
      他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姿态比方才舒展了些许。
      他看着丹依,目光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摆在面前的器物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姑娘心思玲珑,本殿下也就不兜圈子了。"他开口,语气转得自然,"今日请姑娘来,只为一桩小事。"
      丹依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赫连离渊微微坐直了些:"我母妃悦妃素来喜爱边境雪景,奈何深宫院墙高筑,无缘得见。久闻弈王府墨小王爷丹青一绝,画的边关雪景尤其苍茫壮阔,我本想亲自上门求一幅——"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但你也知道,本王殿下与弈王府并无深交,贸然登门求画,未免唐突。方才见姑娘从弈王府方向来,想必是府上的人?本殿下想请教姑娘,小王爷可有什么喜好的物件,或是有什么未竟的心愿?本殿下愿略尽绵力,以此——"
      他朝丹依拱了拱手,"换取丹青一幅。"
      丹依听他说完,心里已将这套话术拆了个七零八落。
      先是"卖个人情"——让银狼当街冲撞了她,再出面解围,算是施了恩。再提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求一幅画,听起来多风雅,多轻巧。
      但这幅画一旦求成了,送礼、送画、回礼、谢礼……这一来二去,弈王府与三皇子的来往便从"偶遇"变成了"常来常往"。朝中的眼睛那么多,众口铄金之下,弈王府"与三皇子走得太近"的印象便会一点一点坐实。
      到那时,弈王府便被拖入了夺嫡的浑水里,再想脱身便难了。
      赫连离渊的算盘打得够响。但丹依比他会打算盘。
      她微笑道:"三殿下如此有孝心,悦妃娘娘必定十分欢喜,陛下也会开心。殿下若真想要此图,何不向陛下奏明,下一道圣旨?届时我们小王爷自会将画奉上——"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陛下面前全了殿下的孝心,又能让满朝文武看看,殿下为母亲求画,何等风雅。"
      她将那个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
      你想拉弈王府下水?
      那好啊,你直接找圣上开口。你若真敢开这个口,圣上要么允,那画是奉旨而作,与"三皇子求画"性质完全不同;
      要么不允,那便是圣上自己不让你求,怪不得弈王府不近人情。
      赫连离渊的脸色微微发青。
      他当然不会去请圣旨,若是真请了,满朝都知道他在拉拢弈王府,太子那边立刻就会警觉。他想要的恰恰是不动声色的拉拢,悄悄把弈王府这面旗往自己这边挪一寸。
      "此等小事,何须劳烦父皇。"赫连离渊的声音沉了三分,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眼角的弧度已经挂不住了,"看来丹依姑娘,是不愿意帮忙了?"
      丹依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忽然不想再和他周旋了。
      她挑了挑眉,唇边那抹笑意彻底收了起来,换上一层毫不客气的冷淡。
      "弈王是南周国的弈王,是陛下的弈王。"她一字一句地说,"弈王府只会为南周百姓谋福祉,绝不会参与内斗。三殿下,丹依言尽于此。"
      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背影笔直,像是从始至终没将这场"偶遇"放在眼里。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进赫连离渊耳中:
      "提醒殿下一句。狼这种动物,还是不要养在身边为好。一则它野性难驯,伤了人总归不好;二则——"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狼最是无情,翻脸不认人。殿下养它,它未必记得殿下这份情。"
      这句话里的警告已经再明显不过。
      如今太子地位稳固,朝臣信服,已渐渐代理国事。在这样的局面下,若还有皇子存了不该有的野心,便和那头被驯养的狼一样。
      你以为自己是在蓄力捕猎,其实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自取灭亡。
      丹依没再看赫连离渊的脸色,拉开门走了出去。竹帘在她身后落下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一切虚与委蛇的终章。
      她下了楼,推开醉仙居的大门重新走上街。
      午后的日光依旧暖融融地照下来,街上的商贩还在叫卖,方才那场狼的骚乱已经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散去了,只留下几个妇人还在巷口议论不休。
      丹依拍了拍衣襟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点茶渍,沿着长街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
      而在她身后醉仙居二楼的窗口,赫连离渊站在窗后,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渐行渐远,没入人潮中再也寻不见。
      他手里端着的茶早已凉透,杯壁被他攥得发烫。
      半晌,他将茶盏重重顿在窗台上,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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