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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废宅 两日后的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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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黎明前,丹依和墨云鸿伏在西城废宅相邻的院墙高处。
这是一间荒废多年的空宅,与废宅只隔了一条三尺宽的窄巷。
院墙顶上长满了野草,砖缝里探出几株瘦弱的构树苗,风吹过时摇摇晃晃的。
丹依挑了东墙这侧的屋顶,屋瓦残破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檩条,恰好能让她伏在檩条之间的凹陷里不被看见。
墨云鸿在她右侧三尺远的位置,一身深灰色夜行衣,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残瓦和晨露的暗色里。
天边开始泛白,最暗的那段时间已经过了,东方的天际线处有一线极浅的暖色,正慢慢地朝上蔓延。
废宅的后院在下方铺展开来,两进院落的结构清晰可见,前院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后院略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两侧耳房。
东耳房的外墙根下有一丛茂密的艾草,丹依上次翻墙进去时就是从那里下的脚,草被踩倒的痕迹还在。
他们已经在这里伏了将近两个时辰。
废宅里住了人,但这两天丹依白天来踩点时观察到,废宅的人极少在白天出大门。
所有的补给和进出都集中在黎明前后。
那天早上她看见的青油小车从侧门驶出赶车人戴着压低草帽,就是在天刚亮的这段时间。
辰时刚过,废宅侧门传出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丹依的呼吸压得更低了。
她微微调整视线,看见侧门的门缝里先探出一只脚,灰布鞋,鞋底沾着干泥。
一身灰褐色的旧棉袍,腰背微佝,头戴一顶宽檐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侧身关好门,转身走向停在后巷墙根的一辆青油小车。
小车没有马,只有一辆人力推的板车改装的,车斗上蒙着青油布,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丹依无声地朝墨云鸿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
墨云鸿微微点头,他也认出来了。
王伯推着青油小车沿着后巷朝南走,步幅不大但节奏很稳,车轮碾过青石缝里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小车后面的油布随着推车的动作轻微晃动,布面下有棱角的轮廓透出来,像是一摞叠好的方形物。
丹依看着王伯的背影从巷口拐出去,方向是南,往皇宫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数了五十息。
王伯推着那辆车沿着的路线会经过三条街口、一座石桥、一条直通皇城东门的大道。五十息之后他将进入皇宫外围的巡逻范围,再往后她就看不见了。
墨云鸿的视线还锁在王伯消失的方向,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伏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头来,朝丹依做了一个手势。
丹依点头,无声地从瓦面上退下来,脚尖先探到墙头的一截残砖借了力,翻身落进窄巷里。
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灰布鞋底和泥土接触的声音被巷口的风声盖了过去。
她从窄巷绕到柳叶巷北口,沿墙根快步走出百余步,穿过三条横街才放慢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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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弈王府时正是早膳的时辰,后门小厮给她留了门。
翠儿在廊下收晾了一夜的衣裳,看见她时喊了声"丹依姐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赵妈端着一盆水从小厨房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丹依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东厢。
她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她习惯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一小撮苍术熏香防虫,香是淡淡的药草味,出门一夜回来香气应该散了大半,但此刻屋里的气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味道,像是檀香和尘土混合在一起被人带进来过。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目光扫了一遍屋内的陈设。
桌面的摆放跟她出门时一样。
妆匣的盖子合着,插销的位置也正常。但她的目光落在妆匣侧面时停住了,妆匣表面有一道极浅的灰尘被抹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腹在木面上擦了一下,留下的印记还没有完全被新的落尘覆盖。
她走过去打开妆匣。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七苦糕、凤羽令、王伯的令牌、太后那封信、竹礼的传讯、一枚铜哨。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每样都完好无损。
但她在拿起七苦糕的时候注意到了异样,油纸包被人打开过又重新包好,折痕跟她临走时留的不一样。
她包七苦糕有一个固定习惯,油纸先折左边再折右边,最后把下面的角翻上来压住,而现在的折痕是左右平齐的。
丹依将妆匣合上,在床边坐下来。
窗台上有半盏没喝完的凉茶,茶盏的把手原本是朝左的,现在朝右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本书被人翻开过又重新合上,书脊的位置比原来偏了半寸。
每样东西拿起来看了之后都放回原位,没有翻箱倒柜的狼藉,只留下了极细微的位置偏差。
若非丹依在丹砂做情报做了八年,养成了把屋里的每样东西摆在固定位置的习惯,这些偏差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现在她注意到了,每一处偏差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皮肤里。
她起身走到门口,将翠儿叫了过来。
翠儿小跑着过来站在门廊下,丹依问:"昨夜里有人来过东厢吗?"
翠儿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昨夜歇得早,没看到。但赵妈说后半夜好像听见东厢那边有动静,以为是猫,没过来看。"
"赵妈听见了?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打水的时候说的。说后半夜大概子时过了没多久,听见窗框响了一下,像是有东西碰了窗户。她出来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就回去了。"
丹依点了点头让翠儿回去了。
她转身回了屋里,在桌前坐下,将妆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昨晚只睡了一个多时辰,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没有让自己合眼太久。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张记了凤麟地图上,朱砂圈点的薄纸铺在桌面上。
她当时只看了那一眼,但凤麟皇城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三个位置分别是:先帝寝宫旧址、藏宝阁、丹阳殿。
她将这三个点在纸上标出来,然后拿笔将三点连成了线。
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丹阳殿。
她的笔尖在那一个点上停住了。
丹阳殿——她父亲住过的宫殿,她八岁之前大半时光都在那里度过。
她父亲登基三天就死了,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没有在丹阳殿的某个角落里,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傍晚时分墨云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股街面上混着尘土和暮气的风,衣摆上沾了几处泥点,袖子半卷到肘弯,看得出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喝了半盏凉茶,然后将一卷纸摊开在丹依面前。
"青油小车进了宫。"墨云鸿说,声音里有一种赶了一天路之后的沙哑,"北安门,卯时初刻。守卫查验了车上的人,放了进去。我在北安门对面守到午时,车没出来。"
"王伯进宫了。"
"对。他进的不是外朝,是内宫方向。北安门进去之后往西走是通向后宫各处的夹道。他的目的地是静安宫。或者说——是太后的宫。"
丹依没有说话。她将那卷纸展开,里面夹着几张叠好的纸页,是墨云鸿从废宅密室中抄录下来的地图碎片。
她将几张纸拼在一起看时,瞳孔微微收紧了一瞬。
南周边境北线布防图。
边洲弈王防区的几处关键隘口被红笔圈了出来,每个圈旁边标注着军力配置的估算数字。而在这些圈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秋猎后三日,北线空虚。"
批注的笔迹用力不大,但丹依注意到了墨云鸿在抄录时,在批注最末画了一个小的符号,是一个极简的"太"字轮廓。
这是太子私印的缩略记号,墨云鸿见过太子日常批阅文书时用的简印。
"太子知道废宅的存在。"墨云鸿站在丹依身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太"字记号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知道王伯在废宅里。他知道有人在废宅里画军事布防图。他甚至留下了印——太子府的简印,不是被人仿冒的,就是他本人用的那一方。而且他默许了这一切。"
"太子是储君。"丹依抬起头来看他,"他为什么要泄露自己的军情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除非——"
"除非废宅里住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派去的。"墨云鸿接过她的话。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暮色从窗棂之间渗进来,将书房里染成一片灰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摊满了地图碎片和批注抄录的书案。
"你继续查废宅。"墨云鸿站直了身体,他的嗓音更沙哑了些,但语气里有一种沉沉的、积压到临界点的东西正在往外涌,"王伯今天进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废宅里可能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