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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公主 丹依从西城 ...

  •   丹依从西城废宅回来的时候是申时三刻。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了大半个院子。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衫,袖口扎紧,发髻用一根素木簪子挽得利利落落。
      她在废宅外面蹲了半个时辰观察进出人员,然后绕了三条街从包子铺后门进去喝了碗豆花。
      老板娘递碗的时候低声说:"今日午时,一个年轻男人从柳叶巷北口进来,在废宅后门站了一刻钟。没敲门,没进去,站够了一刻钟就走了。穿月白衫子,戴了个草帽遮脸。"
      丹依喝完豆花付了钱,从包子铺出来回了弈王府。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形,月白衫子,草帽遮脸,在废宅后门站了一刻钟。
      这描述让她想起一个人,但她暂时不能确定。
      回到弈王府时她先去东厢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桌前,将那幅京城地图,重新铺开看了一遍。
      西城废宅的位置已经被她用墨笔圈了三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灰衣妇人·左脚不便·姜慧?"她又在这行字下面添了另一行:"月白衫·草帽·不知身份。"
      她正对着地图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墨云鸿叩门的声音:"丹依,我在书房等你。"
      丹依起身出去,路过院子时,看见廊下石桌上放着一碟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
      翠儿从旁边经过,说了一句:"小王爷让人买的,说今天天热,让大家都吃。"
      丹依脚步停了一瞬,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汁在舌尖化开,她端着那块西瓜边走边吃,走到书房门前时正好吃完最后一口。
      推门进去,墨云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封拆开的信。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嘴角残留的一星西瓜汁上滑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其中一封信推了过来:"查到了。姜慧入宫之前的记录。"
      丹依接过信纸。
      这封信应该是墨云鸿的人,从宫外某个渠道抄录来的副本,墨迹略淡,但字迹清晰可辨:
      "姜慧,凤麟景安六年入凤麟尚衣局,景安九年凤麟灭国。景安十年六月现身凤麟旧都与南周边境客栈,此后失踪五年。南周永安四年以'民间绣娘'之名入行宫,为行宫女眷制衣,永安六年被静安宫周德调入宫中任洒扫女官。永安八年擢静安宫管事。永安十年调任锦妃宫。永安十年冬'病故'。"
      丹依将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这五年她做了什么、怎么洗的身份、谁帮她安排的?
      丹依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病故。永安十年冬。
      墨云鸿的人已经确认了那口棺材是空的,姜慧没死。
      她放下信纸正要说话,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赫连凉音又急又气的声音:"阿鸿!阿鸿!"
      他这次甚至连通报都没有,直接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他站在门槛上,脸色发白,鬓发散了几缕在额前,像是跑过来的。
      墨云鸿站起来:"怎么了?"
      赫连凉音跨进门槛,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他把信往书案上一拍,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惊惶:"我母妃出事了。她——她今天昏倒了。太医说是累的,让她静养。但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他指着那封信,"她留的。她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丹依和墨云鸿对视了一眼。墨云鸿上前拿起那封皱巴巴的信展开,丹依站在他身侧凑过去看。
      信纸是宫笺,字迹端正秀丽,是锦妃亲笔。
      信不长,只有短短四行:
      "凉音吾儿:母妃近来精神不济,常觉有人在暗处窥伺。若母妃有不测,你万勿声张。母妃身边那位慧心姑姑,来历有异。她来后母妃常做不愿做之事,说不想说之话,似有操控之嫌。若母妃当真出事,去找弈王府墨云鸿。记住:慧心背后是静安宫。"
      赫连凉音在一旁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声音发哑:"我问过母妃身边的宫女,说慧心姑姑在的时候,母妃常常睡不好。慧心姑姑走了之后,母妃才慢慢恢复了。但是母妃自己好像不记得,那三个月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试探过她,问她怎么忽然想让我娶陈婉,她就说'那是为你好',问她为什么觉得好,她就说不出来了。"
      丹依看着赫连凉音红了一片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凤麟皇城陷落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要活着走"的样子。
      那种想护住一个人却知道自己护不住的感觉,她在赫连凉音脸上看到了第二次。
      墨云鸿将信纸折好递还给赫连凉音:"你母妃现在怎么样?"
      "太医说没有大碍,醒了,但还是乏力。我让两个信得过的宫女轮流守着她。"
      赫连凉音接过信纸仔细叠好塞进怀中,抬头看着墨云鸿,"阿鸿,你到底在查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墨云鸿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丹依,丹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墨云鸿便将书案上那张京城地图铺开来,用手指点了点西城废宅的位置:"你母妃身边的慧心姑姑,真名叫姜慧。她没死。她被静安宫转移到了这间废宅里。我们正在查她背后的人。"
      赫连凉音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圈了三圈的废宅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墨云鸿,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我要知道真相。你们查到了什么,告诉我。"
      墨云鸿说:"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但你母妃暂时安全,我已经派人暗中守着她的住处了。"
      赫连凉音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背对着屋里说:"阿鸿,你别骗我。"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书房里安静下来。
      丹依将锦妃那封信的内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说:"锦妃能写出这封信,说明她已经察觉到慧心姑姑有问题。但她直到今天才昏倒,中间隔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在慢慢恢复——从被操控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清醒过来。她能恢复,说明姜慧对她的'操控'不是永久的,或者是需要持续施加才能维持的。"
      "姜慧离开锦妃宫已经三个月了,锦妃的恢复速度说明她的神志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墨云鸿接上她的话,"但她仍然记得那三个月里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只是说不清为什么要做为什么要说。她记得失控的感觉,但记不起失控的过程。"
      丹依的手指在书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这个手法我在凤麟旧档里见过。南疆有一门秘术,用特定配方的薰香配合语言引导,能暂时影响人的自主意识。被影响的人会照做布置者想让她做的事,事后只会觉得那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起疑。但薰香需要定期补充,一旦中断,药效会慢慢消退。"
      "姜慧是尚衣局的绣娘。"墨云鸿说,"一个绣娘,怎么会精通南疆的秘术?"
      "她在凤麟尚衣局之前是什么背景?"丹依说,"旧档上只写了她'景安三年入宫',之前的记录是空白。如果她在入宫之前接触过南疆的东西——"
      她顿住了。一个念头像一条极细的丝线从很多散乱的信息里被抽了出来:姜慧入宫之前是做什么的?
      她怎么学会的南疆秘术?
      她一个尚衣局的绣娘,先帝为什么会那么信任她?
      信任到让她贴身经手自己的起居用度。
      如果姜慧是先帝信任的人,而先帝的信是传给长公主的。
      长公主入宫之前,姜慧就已经在宫里了。
      丹依将信纸折好收回去,抬起头看着墨云鸿。
      窗外天已经暗了大半,书房里点起了灯,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排的,中间隔了一盏茶的距离。
      "我明天再去一趟废宅。"她说,"我要见姜慧。"
      墨云鸿看着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了两下,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丹依摇了摇头,"你白天出现在西城太显眼了。三皇子的人在盯着你,太子的眼线也在。我一个人去,翻墙进去,没人会注意一个穿短衫的年轻人。"
      墨云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息,然后微微颔首。
      他伸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铜哨推到她面前:"遇到危险吹这个。我的人在柳叶巷口候着,哨声一响,一盏茶之内能到。"
      丹依拿起那枚铜哨掂了掂,小巧精致,哨口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握着正好被手心完全包裹,不会被看见。
      她将铜哨收进袖中,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也没睡。今天早些歇。"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灯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晕在青砖地上轻轻摆荡。
      她穿过院子回东厢时,经过石桌上那碟西瓜,还剩了两块没有动过。
      她在石桌旁站了一息,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西瓜已经被晚风吹得有些温了,甜味还在,冰凉感却散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从云层间隙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灰白的光。
      她将竹礼的信、凤羽令、铜哨三样东西在床头排成一排放好,指尖依次摸过它们的轮廓,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确认。
      姜慧在废宅里,长公主在宫里,竹礼在京城某处。
      三根线头各自延伸着,她不知道它们交汇的那一点是哪里,但明天进了废宅,也许就能看见其中一根线伸向的方向了。
      她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又伸手摸了摸竹礼那封信的边角。
      信纸在她指腹下微微起毛,被翻过太多次了。
      她想起竹礼信尾那句"待我查实再面告",觉得明天从废宅出来之后,也许该去找一找竹礼。
      他在城东同仁巷出现过。同仁巷口那家当铺。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初夏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慢慢沉入了浅眠。
      睡意将沉未沉的时候,她好像又看见了那扇门。
      门轴上新浇的油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她伸手去推,这一次门开了以后,里面那个穿素白衣裳的背影转了过来。
      这一次她看见了那张脸。素白清瘦的轮廓,眼尾微挑,嘴唇薄而抿着,眉目之间有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熟悉感。
      她猛然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坐起来,心跳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
      窗外月光照进来,将地面的灰白方块拉得长了一些。
      丹依在黑暗中坐着,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掌心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上来。
      她已经记不清那张脸的具体轮廓了,八年过去了,幼年的记忆被时光磨得,只剩一些模糊的光点。
      但刚才将睡未睡的那一瞬,那张脸无比清晰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记忆深处一把拽到了表面。
      丹依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了下去。
      远处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顶瓦,一只夜鸟从屋檐上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里。
      她关好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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