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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摊牌 茗楼二层的 ...

  •   茗楼二层的雅间里,茶香已经散尽了。
      水沸腾的声音从红泥小炉上的砂铫里传出来,咕嘟咕嘟地翻着蟹眼泡,把雅间里那层凝滞的空气搅动了一线活气。
      她将新沏的龙井注入白瓷茶盏,三起三落,最后一滴从壶嘴弹回壶中时,指尖轻轻一扣壶盖。
      墨云鸿靠在窗边站着。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革带左侧挂了一枚羊脂玉璧。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昨夜的疲惫,只是眼下那层淡青色的阴影还在。
      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着丹依刚斟的茶盏,却没有喝,只将茶盏搁在窗台上凉着,目光望着楼下街口的方向。
      "来了。"墨云鸿说。
      丹依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
      长街尽头,一顶青呢小轿从巷口拐过来,轿子普普通通,跟街上来往的寻常官轿没什么区别,轿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轿子在茗楼门口停稳后,轿帘掀开一角,一个穿靛蓝常服的中年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两鬓有几缕灰白,走路时步子很稳,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茗楼的门脸才迈步进来。
      兵部侍郎周昶。
      丹依退到雅间靠里的位置站好,垂手立在博古架旁边,低眉顺眼,像是一个乖巧的婢女。
      她调整了呼吸频率,将周身的气息压得极浅,连站在三步之外都未必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周昶推门进来时墨云鸿已经从窗边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墨云鸿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周昶拱了拱手回了一礼,门在周昶身后合拢了。
      "小王爷。"周昶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久在官场浸染出来的圆融,但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信上说有要事相商。老夫推了今日兵部的会商过来的。"
      "周大人请坐。"墨云鸿伸手示意。两人在雅间中央的紫檀矮几两侧落座。
      丹依从博古架旁无声地走过来,给周昶斟了一盏新茶,然后又退回了原位。
      整个过程她低着头,没有抬眼看周昶,但她能感觉到周昶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了一瞬,典型的官场中人看陌生人的方式。
      墨云鸿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矮几上。
      纸页是折叠的,打开后大约两尺见方,上面用墨笔描了废宅密室中那幅军事布防图的关键部分,边角处那个缩写的"太"字轮廓被描得格外清晰。
      周昶的目光落在图上。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大约五息,然后抬头看着墨云鸿,眼角的细纹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是什么东西?"
      "太子府密库中搜出的布防图副本。"墨云鸿的声音平缓,像是跟长辈在核对一册账本,"原图在城西一处废宅里挂着。我在那间废宅里还找到了这个。"
      他将第二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小方拓片,上面压着太子私印的纹样。
      "废宅里住着一个人,叫王伯,是我弈王府的前任管家。王伯离府之后进了太子府,又从太子府去了那间废宅。他在废宅里做的事,就是对照着这张布防图标注了我父亲边洲驻军的防区弱点和换防周期。"
      周昶没有碰那张拓片。他低头看着它,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传来的拨浪鼓声响和孩童追逐跑过的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隐隐约约地渗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小王爷。"周昶开口了,声音沉了几分,"你给老夫看这些,想让老夫做什么?"
      墨云鸿将拓片和布防图副本重新卷好收回袖中。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三个月前,太子殿下是否私下召见过周大人?"
      周昶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但丹依在博古架旁捕捉到了,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整。他在斟酌。
      "三个月前,太子殿下确实召见了老夫。"周昶没有否认,声音里多了一层审慎的慎重,"问了一些边洲军粮调度的事。问得很细——边洲驻军的粮草由哪几处转运仓供应、每季度的调度周期、冬粮储备是否充足、有没有断供的风险。老夫当时只当是太子殿下例行过问兵部的庶务,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呢?"
      周昶沉默了几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说:"现在想来,太子殿下问的不是粮草够不够。他在确认粮草的运输路线和交接节点。他在确认,如果边洲的军粮在某一处卡住了,停多久会出问题。"
      丹依在博古架旁,微微动了一下目光。
      墨云鸿将茶盏放下,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周大人,晚辈要请大人帮一件事。"
      "你说。"
      "边洲军粮由兵部统筹调度。下个月的粮草转运计划应该已经定了。晚辈想请大人暗中调整几处交接节点的日期和地点,使其不按照原计划的时间和路径走。具体调整方案晚辈已经拟了一份草稿——"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薄薄的几页,封口用一根素色绸带系着,"请大人过目后若觉可行,便按此方案去办。若觉不妥,晚辈再改。"
      周昶接过那卷纸没有当场打开。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但丹依看见他握住纸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墨云鸿,目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两息。
      "小王爷,老夫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父亲知道你今日做的事吗?"
      墨云鸿的目光没有闪避:"我父亲现在还在昏迷中。父亲让我不要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但我现在做的是保住弈王府,不是帮谁争那件东西。周大人,太子的人已经对我父亲动了手。我不还手,弈王府就会被一口一口吃掉。"
      周昶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带。
      周昶的目光从墨云鸿脸上收回去,落在那卷绸带系着的纸上,然后他慢慢地、郑重地将纸卷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老夫会看的。"周昶说,"三日内给你答复。"
      墨云鸿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朝周昶又拱了拱手。
      周昶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还有一件事。三皇子的人最近也在查弈王府的消息。前日老夫在兵部批文时,三皇子府的一个幕僚来找老夫手下的主事,问弈王府世子最近与哪些朝中官员有往来。老夫的人没搭腔,但三皇子既然已经开始问,说明他的眼睛也已经盯上你了。"
      周昶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下去了,沉稳而规律,渐渐被楼下大堂里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墨云鸿站在雅间里没有动。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龙井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汤沿着喉咙滑下去,他咽完后将空盏放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丹依从博古架旁走出来。她在周昶的位置坐下,余光瞥见矮几底部边沿一个微小的东西。
      她将矮几微微抬起,侧身低头去看底面。
      一枚极小的东西,银质的,比指甲盖还小,形制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中间嵌着一粒极细的红玛瑙,在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红色。
      莲花的边角沾着一点暗色。
      丹依将矮几放平,用指尖将那枚东西轻轻取出来托在掌心对着光看。那点暗色是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发硬,边缘渗进了银质底座的纹路里。
      "三皇子府女眷的耳坠。"墨云鸿走到她身边弯腰看,"莲花纹是侧妃房里的制式,前年三皇子侧妃生辰时请匠人打了一批这个花样的首饰分给近身的侍妾。"
      丹依抬起眼看着墨云鸿,"有人来过这间雅间,在周昶来之前,或者更早。这枚耳坠掉在了桌下的缝隙里,塞得很深,低头弯腰看不到。只有趴下或者蹲下才能发现。"
      墨云鸿的目光从那枚耳坠上收回来,落在丹依脸上。两人对视了一息。
      "三皇子的人已经摸到你茗楼来了。"墨云鸿说。
      丹依将那枚耳坠用帕子包好收进袖中,神色比方才更淡了一些,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了水面上。
      她说:"摸到茗楼来的人,要么是查我的身份,要么是查你。周昶走之前说的三皇子在打听弈王府的消息,跟这枚耳坠连上了。三皇子查你查到了我这里。"
      "你怕吗?"
      丹依看他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古潭般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来往行人的模糊影子。
      她说:"我不怕有人查。我比较烦的是查完了还不露面。一枚耳坠掉在桌底下,说明来的人走的时候很匆忙,匆忙到丢了东西都没发觉。能让三皇子府的女眷匆匆忙忙离开我茗楼雅间的事——"
      她顿了一下,将矮几上的空茶盏一只一只叠好收进茶盘里,"要么是她看见或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要么是她来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人。不管哪一种,三皇子的人对我茗楼的兴趣比我们想的要大。"
      墨云鸿走到窗边将半开的那扇窗推得更开了些。
      街上的嘈杂声涌进来,有小贩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辚辚声、孩童的笑声。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丹依说:"所以得更快。"
      "什么更快?"
      "那三十个人。"墨云鸿没有回头,声音被窗外的市声裹着有些模糊,"周昶答应帮我们调粮草交接节点,三皇子在查我们,太子已经动了手。这三条线不管哪一条先绷断,我们都不能等。那三十个人我要在三日内全部安排到位。"
      丹依端着茶盘在门口站了一息。她看着墨云鸿站在窗前的背影,日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金边,他的肩线绷得比方才周昶在的时候更紧了一些。
      "我回去就给你铺线。"丹依说,"茗楼在外城的几个暗桩可以接人。挑货郎、账房先生、临街铺面的伙计,身份我都有人手可以办。三天之内,三十个人不会多一个。"
      墨云鸿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的样子,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鬓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好。"
      丹依推门出去了。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墨云鸿在屋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内容没听清。她没有回头,端着茶盘下了楼。
      回弈王府的路上她在心里把三件事平行排开:调粮草节点的事交给周昶;
      三十人入京的事,她来安排暗桩接应;
      三皇子的耳坠出现在茗楼雅间这件事,她需要去一趟轻罗那里,查一下最近三天都有谁来过那间雅间。
      三皇子的人为什么会在茗楼雅间里,丢下一枚沾了血的耳坠?
      她将耳坠收好,起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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