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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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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馥栀便进了城里一家医塾。
那医塾不大,夫子叫周锦,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据说当年在宫里伺候过两任皇帝,医术没得挑,但脾气出了名的臭,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馥栀去的第一天,周御医连正眼都没瞧她,只撂下一句话:“我不收女弟子。”
柳渡春刚要开口,周御医已经放下茶碗,起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渡春腰间挂着的一块象牙腰牌上,周御医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柳渡春的脸,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腰间这块牌子……”周御医指了指,“你在大理寺当差?”
“正是。”
“半年前,刑部大牢那桩案子,是不是你办的?”
柳渡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老先生说的是哪桩?”
周御医没接话,只是又看了那块腰牌一眼。半年前他被诬告,关在刑部大牢里,叫天天不应。后来是一个大理寺的年轻人翻了大半年的旧档案,找出当年的脉案记录,替他洗清了冤屈。他出来后想当面道谢,却听说那人调去办别的案子了,一直没见着人。他只记得那人姓柳,腰间挂着一块象牙腰牌。
“是你。”周御医这回不是疑问,是肯定。
周御医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了看柳渡春,又看了看柳渡春身旁的馥栀,沉默了很久。
。馥栀以为他要拒绝,谁知他哼了一声:“既然是柳捕头开了口,人可以留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的规矩,不管男女,学得出来就留,学不出来就走,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馥栀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留下来是一回事,被接纳是另一回事。周御医虽然收了人,心里却不痛快。他对馥栀格外苛刻,别人背错一味药,他骂两句就过了;馥栀背错一个字,他能让她抄一百遍。别的学生可以坐着听他讲脉案,馥栀得站着。
馥栀什么都没说。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周御医讲课时抛出的问题,别人答不上来,她接得住。有一回周御医故意刁难,问她一味极偏门的草药,那药只在深山里长,连他自己都只在古籍上见过一回。馥栀脱口而出,不但说了药性,还说了采摘时节和炮制方法。周御医愣了好一会儿,没再吭声。
日子久了,周御医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真正让所有人改观的,是一次出诊。
那天医塾接了个棘手的病人,是个老妇人,腹胀如鼓,躺在床上翻不了身。几个师兄轮流诊了脉,有的说是积食,有的说是湿气,争论了半天拿不定主意。馥栀在一旁站着,没说话。周御医瞥了她一眼:“你,过来看看。”
馥栀上前,搭了脉,又按了按病人的腹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积食,也不是湿气。是胞宫长了东西,压迫了肠胃。”
此言一出,几个师兄面面相觑。周御医眯起眼,亲自重新诊了一遍,良久,直起身来,看了馥栀一眼,没说话。
那天回到医塾,周御医把所有学生叫到跟前。他站在堂前,指着馥栀:“你们这些人,加起来,还不如一个新来的丫头。”
从那以后,周御医对她的态度彻底变了。他开始把一些重要的脉案交给她看,偶尔还会单独指点她几句。馥栀学得很快,两个月下来,已经能把基础的东西吃透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同窗里有个叫赵平的,比她早来两年,一向自诩是周御医最得意的弟子。自从馥栀来了之后,风头全被她抢了去。赵平面上不说什么,但馥栀好几次注意到,他在角落里盯着她看,眼神不怎么友善。
有一天馥栀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笔记被人翻过,里面的内容被涂改了几处。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笔记重新誊写了一遍,从此随身携带。
还有一次,她给病人开的方子被人偷偷换了一味药,幸亏她习惯在抓药前再核对一遍,及时发现才没出事。她把那味被换掉的药捏在手里看了看,没说什么,重新抓了一份。
她心里清楚是谁干的。但她没有证据,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她现在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打探消息。其他的,都可以等。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去医塾,傍晚回柳府,路过街市时偶尔停下来听听闲话,看看有没有古牧的消息,有没有宫里传出的风声。
还没有线索。
但她没有放弃。
一日下课后,她从医塾回来,路过茶摊时,两个妇人嗑着瓜子闲聊,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听说了吗?柳府住进去的那个姑娘,说是救命恩人,谁知道呢……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住在人家大理寺少卿府上,啧啧。”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我表姐在柳府隔壁当差,说那姑娘长得一副狐媚相,八成是攀高枝来了。”
馥栀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没上前理论,也实在没必要,嘴长在别人身上,她根本堵不住。只是加快了脚步,把那些闲言碎语远远甩在了身后。
回到柳府时天色还早。她穿过回廊,经过后院角门时,听见两个丫鬟蹲在井边洗衣服,一边搓一边嘀咕。
“那位馥栀姑娘,人倒是和气,可外头那些话传得实在难听。昨儿个采买的张妈回来说,连东街那边都有人在议论了。”
“可不是嘛,少爷好不容易做到大理寺少卿,要是被这些闲话坏了名声,那可怎么好……”
馥栀站在拐角处,没有走出去。她等那两个丫鬟端着盆走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第二天早晨,馥栀推开西厢房的菱花格扇门,午后暖阳扑面而来。小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青砖墁地,墙角几丛秋菊开得正盛。最让她开心的,是墙根下那一小片药圃。土是新翻过的,松软湿润,里面已有一些常见的植株:薄荷、紫苏、艾草,还有些刚冒芽,尚辨认不出的苗。篱笆边甚至搭着个简陋却结实的木架,是为攀爬的藤药准备的。
她缓步走过去,指尖拂过薄荷清凉的叶片。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瞬间将她拉回无数个在清辉堂的后院。俞修晨平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看这株白芍,根须饱满,断面瓷白,这才是上品。医者用药,如将帅点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开一家药堂。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却顷刻间扎根疯长,脉络清晰得惊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住在柳府了。不是怕那些闲话,而是柳家待她太好,她不能恩将仇报。
是了,在京城立足本就不易。辨药救人是她的本事,也是能让她名正言顺扎根于此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开一家药堂,往来人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各类消息都会在此汇集流转。这里会是天然的消息集散地,织成一张无形却格外有效的情报网。
她要找的真相,必须借助外力一步步探查。而药堂,就是最好的掩护。
下了早课后,周御医把她叫到里屋,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外头那些话,你知道了?”
馥栀点头。
“你是个聪明姑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周御医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看她,“你住在柳府,名不正言不顺,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柳家,都不是好事。你得自己想个出路。”
馥栀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委屈的模样,只是平静开口:“先生放心,我已经在找了。”
从里屋出来时,她在走廊上碰见了赵平。他正倚在栏杆上晒太阳,手里转着一管笔,看见她出来,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师妹今儿气色不错啊,看来柳府的伙食挺好。”
馥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走了过去。她心里清楚,那些闲话是谁传出来的,但现在不是跟他计较的时候。
晌午吃完午饭馥栀为杨氏斟茶,状似随意地问,“不知京城之中,医馆药铺的营生如何?规矩可大?”
杨氏接过茶,笑道:“怎么,栀栀有悬壶之意?京城医家林立,有太医坐堂的大医馆,也有世代相传的熟药所,更多的是走街串巷的郎中。规矩嘛,自然是要去官府报备,取得印照方可正式坐堂开方。不过以栀栀的医术,”她由衷赞道,“定能立足。只是姑娘家独自支撑门户,未免辛苦些。”
“只是想了解一二,多亏祖母指点。”馥栀垂眸,掩住眼中闪烁的思量。
官府印照是个需要打通的关节。不过,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