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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暮色四合时 ...

  •   暮色四合时,柳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与车辕停驻的轻响。不过片刻,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朝着正厅而来。
      馥栀正站在柳府内院一株硕大的银杏树下帮杨氏摆弄一盆新送来的金菊,闻声抬眼望去,是柳渡春放衙了。
      晚上的家宴设在小花厅,菜肴不算丰盛,却样样精致清爽,可见是为了照顾馥栀特意安排的。杨氏兴致颇高,絮絮说着今日馥栀打理药圃的细心,又夸她送的安神香囊气味清雅。
      柳渡春换了身天青色的便衣,坐在下首,安静用餐,偶尔回应祖母的问话,大多是关于衙门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的举止优雅得体,透着良好的教养,但那份疏离与审视感,并未完全褪去。
      话题渐渐转到京城各坊市的趣闻,节令风俗上。杨氏知道馥栀好奇,特意讲得详细。馥栀听得专注,偶尔插话问一句:“听闻南城一带市井最为繁华,药铺可多?”或是:“京中百姓求医,是信重老字号,还是也寻访新开的医馆?”
      她问得自然,像是单纯好奇。柳渡春起初只是听着,直到馥栀又似无意般问道:“不知在京中开设医馆药铺,官府监管可严?除了印照,可还有别的忌讳?”
      柳渡春放下竹筷,目光平静地看向馥栀:“馥栀姑娘有意行医济世?”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带着无形的重量。寻常女子被这般询问,或许会局促。馥栀却只是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幼时学过一些皮毛,现在又和周先生学了许多。我不能总住在这里叨扰,还得寻个立身之所。”
      柳渡春沉默了片刻,就在杨氏以为他要以“女子行医不易”之类的话婉转劝阻时,他却开口道:“京城医署归太医院与五城兵马司协管。印照是关键,需有保人,查核身份、医术。此外,药料来源须正,不得售卖违禁之物。南城兵马司指挥与我略有往来,若姑娘真定了心意,我可代为引荐,办理印照会顺畅些。”
      此言一出,杨氏眼中笑意更深,悄悄瞥了自家孙儿一眼。
      馥栀确实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清冷寡言的柳渡春会如此直接地伸出援手。她连忙道谢:“如此,便先行谢过柳大人。待我稍作安顿,勘察妥当,再劳烦大人。”
      “举手之劳。”柳渡春语气依旧平淡,“京城居大不易,姑娘有济世之能,自立门户是好事。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馥栀过分出众的容颜,“京城人员混杂,姑娘独力支撑门户,安危也需要考量。”
      这话说得周全在理,挑不出错处。
      “大人考虑周详,馥栀谨记。”馥栀再次道谢,心中却对这位柳大人的评价又添了一层,敏锐谨慎,不易亲近,但似乎并非全然冷漠。
      杨氏适时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些事日后慢慢商议。馥栀,尝尝这笋脯,是今春自家晒的,鲜得很。”
      宴席继续,气氛似乎比先前更融洽了些。柳渡春虽依旧话少,但馥栀再问及京城各坊巷特点,租房行市时,他言简意赅的解答往往切中要害,信息远比与杨氏的闲聊更具实际参考价值。
      馥栀默默记下。京城榆林巷一带,市井喧嚣但治安尚可,租金适中,而且临近城外山林可以方便寻找珍稀草药,或是可考虑之地。
      拿到那方印着朱红官印的文书时,正值深秋一个晴好的早晨。阳光透过柳府书房雕花的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柳渡春将文书递给馥栀并没有抬头。
      “印信已妥。保人是一位颇有威信的书铺老板,家世清白。”他语气平淡,如同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南城兵马司那边也已打过招呼。往后按季缴纳税银,依律经营即可。”
      “有劳柳大人费心。”馥栀接过官府文书。有了它,那间在榆林巷看了许久的铺面,便能真正落到她名下。柳渡春办事的效率超乎她的预料,这份人情,实实在在。
      “不必。”柳渡春已转身去看案上的卷宗,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祖母嘱咐之事。” 话外之音,仅是尽责。
      馥栀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书房。她捏着文书,步履轻盈却沉稳地穿过庭院。
      当天傍晚,馥栀去了杨氏屋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杨氏一听她要搬走,脸色当即就变了:“你要去外面谋营生也可以,但千万别搬出去呀!是不是因为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怕人嚼舌头不成?”
      馥栀摇了摇头:“祖母,外头的话我确实听到了,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您和柳大人对我很好,我不能让柳家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我搬出去,对大家都好。”
      杨氏还想再劝,但馥栀去意已决。她握着杨氏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祖母放心,我不是要远走高飞。我还在京城,您随时可以来看我。”
      杨氏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太要强了。也罢,你要是真定了主意,老婆子也不拦你。只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回来跟我说。”
      馥栀点头应下。
      榆林巷是京城里一条不算热闹却也绝不冷清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多是些手艺铺子,南北货栈,间杂一两间茶肆。她看中的那间铺子原是个裱画店,老掌柜要回乡荣养,正欲出手。
      铺面不算阔大,但格局端正。前后两进,前厅方正,开间敞亮,做诊堂和药柜极好,穿过一道细长的天井,后边连着个小院和三间厢房,可做炮制药材,存放杂物及起居之用。最妙的是小院角落有口甜水井,并旁一株老桂树,此时花开已过,但枝叶遒劲。更重要的是,它位置适中,既不惹眼,又便于观察巷口往来的各色行人。
      盘铺子的过程异常顺利。老掌柜见她是女子,虽有诧异,但验看过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又有柳家书肆那边隐约透出的背景,便也爽快画了押。价格公道,银货两讫。
      当沉甸甸的铜钥匙真正落入手中,馥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厅,尘埃在从门板缝隙漏入的光柱里飞舞。她静静环视四周,目光从斑驳但结实的梁柱,落到需要重新裱糊的墙面,再望向天井那一方湛蓝的天空。
      这里,是她馥栀的清辉堂。
      接下来的日子,她如同筑巢的春燕,忙碌不息。请了泥瓦匠重新粉刷墙壁,修补漏处,木匠打制了合用的药柜,诊案,桌椅,样式皆朴素无华,去东大市的药材行挑了一批基础药材,分门别类存入新打的药斗,又添置了必需的碾槽,切刀,药炉,铜秤等物。后院的厢房,她留出最安静的一间做卧室,其余分别用作库房和炮制间。
      杨氏派人送来了些日常家用物件,被褥,帘幔,杯盏等,又遣了个手脚麻利,嘴巴紧实的半大小子阿荣过来,帮着做些粗重活计和跑腿。柳渡春自那日交付文书后,便再未直接露面,仿佛那点援手只是拂袖间微不足道的小事。
      偶尔,她会站在尚未挂上匾额的门前,看榆林巷的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送水的伙计,匆匆的妇人,闲谈的老人……声音,气味,色彩交织成鲜活滚烫的市井画卷。
      匾额是请书铺老板写的。“清辉堂”三个字,瘦劲清雅,透着书卷气。馥栀很满意,这字迹不显山不露水,正好。
      盘下清辉堂并稍作修葺后,馥栀才发现,那五十两金子的购买力远超她的想象。购置铺面,添置家具,采购第一批基础药材,林林总总花费下来,竟还剩下了三十多两金。这沉甸甸的金子揣在怀里,让她有些不安。当初救人,是出于本能,并未想过索取如此巨额的回报。这笔钱对她而言,似乎有些过多了。
      她起了将多余金子归还的念头。然而,刚刚开店又与柳府有金钱纠葛容易让人多想。思忖再三,馥栀决定将此事暂时搁置。她将剩余的金子小心藏好,作为应急之需。当前的首要之事,是立足,是融入,是让清辉堂成为她在这座城里一个稳固的支撑。
      开张前一天,她回医塾向周御医辞行。
      周御医坐在堂上,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医书,推到桌面上:“这本是我年轻时整理的脉案心得,你拿去抄一份。别给我弄丢了。”
      馥栀接过那本书,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多谢先生。”
      周御医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馥栀转身往外走时,在门口又遇见了赵平。他正和几个同窗站在院子里说话,看见她出来,扬声笑道:“哟,师妹这是要走了?听说你要自己开医馆了?啧啧,有魄力,才拜师一年就敢自立门户了。不过师妹啊,开医馆可不是背几味药就行的,别到时候出了岔子,砸了招牌不说,还给咱们医塾丢人。”
      几个同窗跟着笑了起来。
      馥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平。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多谢师兄提醒。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上回师兄给城东王员外开的那个方子,里面用了三钱川乌。”
      赵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川乌这东西,用好了是良药,用不好是毒药。师兄开的那个剂量,配合方子里其他几位药,若是遇上体质虚寒的病人,怕是会出大事。”馥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私下改了用量,替师兄圆过去了。这事我没跟先生说,但药方还在,想来师兄心里应该有数。”
      赵平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几个同窗面面相觑,看向赵平的眼神微妙了起来。
      馥栀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医塾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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