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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知微 ...

  •   沈知微回客栈拾掇了行囊,其实也无甚可收。

      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旧木匣,外加那半页残契与账册。

      刘老板娘见她要走,颇有些不舍,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几句:“沈姑娘,那位陆大人瞧着是个正经人,你跟着他,总比一个人住在这儿强。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太过信人。”

      沈知微谢过她的好意,提着包袱出了门。

      回到柳叶巷的小院,陆砚川已替她腾出了厢房。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洁净,窗子正对着院里那丛竹子。

      她放下包袱,推开窗透气,竹叶清气拂面而来。

      她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水缸里悠游的两尾金鱼,将这两日之事在心中过了一遍。

      穿越、逼婚、击鼓、遇上周德茂、撞见陆砚川。

      一切来得太快,她还未及喘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砚川行至门口,并未入内,只在门外道:“收拾好了便出来,我有东西予你看。”

      沈知微转身,走了出去。

      陆砚川立在院中,手里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将信封递与她:“你父亲托人送至京城的信,共三封。两封送到了我父亲手上,第三封半途被截。这是送到的那两封。”

      沈知微接过信封,抽出信纸,展卷而观。

      第一封写于永昌十二年正月。

      字迹端正沉稳,是典型的馆阁体,一笔一画皆极规矩,与账册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他在整理县署旧档时发现了一些问题,涉及十年前江淮水患的赈灾账目,恳请陆砚川的父亲代为留意户部那边的记录。

      措辞甚为谨慎,未明言发现了什么,只含糊提了一句“数目有出入”。

      第二封写于永昌十二年二月,即他被捕前一个月。此信语气明显急切了许多。

      信中写道,他已确认账目存在重大弊端,“账面所载与实际发放相去甚远,中间差额去向不明”。

      他还提到,这批赈灾物资的流转涉及一家商会,“其势力遍布江淮,与地方官吏往来密切,望兄务必谨慎”。

      信中未点名是哪家商会,但沈知微心中已有答案。

      她阅毕,沉默了良久。

      “我父亲信中所提的商会,你可知道是哪家?”她问。

      “四海商会。”陆砚川道,“我查的也正是这家。”

      沈知微将信折好,放回信封,还与了他。

      她立在院中,望着那丛在风里轻轻摇曳的竹子,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

      十年前江淮水患,朝廷拨了赈灾粮款。

      这些粮款经由四海商会流转,中间被克扣了大半。

      她父亲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这个问题,写信告知了陆砚川的父亲。

      随后信被截,父亲被捕,死于狱中。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查?”她问。

      “去县衙档案库,将你父亲调阅过的那批赈灾记录悉数调出,逐页核对。”陆砚川道,“你父亲发现问题的那几页,必然留下了痕迹。”

      沈知微点了点头:“我同你一道去。”

      午后,二人再次来到县衙档案库。

      孙老头见他们又来,也不多问,径直将钥匙给了他们。

      陆砚川轻车熟路地走到那架前,将那摞赈灾记录尽数搬了下来。

      两人各分一半,各自翻阅。

      档案库里寂静无声,唯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沈知微一页一页看过去,目光从那些齐整的数字上掠过。

      连续六个月,每户救济量皆是二石五斗。这些数字太过齐整,齐整得不合常理。

      翻到第七个月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边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你过来瞧瞧这个。”她唤了一声。

      陆砚川放下手中的卷宗,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

      “四海商会的暗记。”

      “这个符号作何解?”

      “不同的形状代表不同的含义。”陆砚川道,“这个符号我见过数次,通常出现在经手大额银钱往来的文书上。意思是这笔账动过手脚。”

      沈知微盯着那小小的符号看了半晌,复又往下翻。

      接下来的十余页里,她又寻到了三处同样的暗记。每一处对应的都是大额钱粮的进出记录。

      她将有暗记的页码一一折角标记,然后将卷宗推到陆砚川面前:“你看看这几页。”

      陆砚川一页一页看过去,面色愈发沉郁。

      他合上卷宗,沉默片刻,方道:“这批赈灾物资,根本就是经由四海商会流转的。朝廷拨款到地方,地方再将钱转给商会,由商会负责采购与发放。中间的猫腻,全在这本账册里。”

      沈知微明白了。

      若赈灾物资经由商会经手,账目便可做两手。一边是朝廷看到的“全额发放”,一边是实际发放的“缩水版本”。

      中间的差额,全落入了某些人的口袋。

      而她父亲发现的,正是这个差额的秘密。

      “那咱们现下如何是好?”沈知微问。

      “将这些卷宗抄录一份。”陆砚川从袖中取出一沓白纸与一支炭笔,“原件不能带走,但咱们可以留个底。”

      二人分工协作,一个翻页一个抄写,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方将关键内容抄完。

      沈知微抄得手腕酸乏,甩了甩手,抱怨道:“你们巡按司办案都这般原始的?”

      陆砚川头也不抬:“巡按司经费有限。”

      沈知微翻了个白眼。

      抄毕卷宗,二人将原件放回原处,离了档案库。

      天色已暗,县衙后院掌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曳不定。

      他们刚踏出县衙大门,便见一个年轻妇人蹲在门前的台阶边上,抱着膝盖,似在等人。

      那妇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眼眶红肿,像是哭了许久。

      看见沈知微,她怔了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请问……您可是沈姑娘?”

      沈知微停下脚步:“我是。你是?”

      妇人的泪一下子便滚落下来,说着便要下跪:“沈姑娘,听闻您懂契约之物,求求您帮帮我!”

      沈知微受不得这个,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扶起:“出什么事了?”

      “我叫阿蘅,是个绣娘。我丈夫上月病死了,婆家说我偷了家里的东西,将我赶了出来,还不让我带走我的嫁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沈知微,“这是我当年嫁过去时,我娘给我写的嫁妆单子。可我婆家说这是假的,说这些东西本就是他们家的……”

      沈知微接过那张纸,就着灯光看了看。

      纸张被水浸过,边缘已起毛,字迹也有些模糊。

      但依稀可辨上面列着几样东西:一张拔步床、四床被子、两套四季衣裳、一副银头面、一面铜镜、一把剪刀。皆是寻常人家姑娘出嫁时常见的陪嫁。

      东西不算贵重,但于一个普通绣娘而言,这已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沈知微将嫁妆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阿蘅:“你婆家说这张单子是假的,那他们可有凭证?”

      “他们说……说我娘当年压根儿没给我写过嫁妆单,说这些东西是他们家的祖产。”阿蘅哭得更厉害了,“可我娘明明写了,我当时亲眼看着她写的!我娘不识字,是请隔壁账房先生代笔的,那账房先生如今还活着,他可以作证!”

      沈知微沉吟片刻:“你婆家现居何处?带我去看看。”

      阿蘅擦了擦泪,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带您去!”

      陆砚川在旁边咳了一声:“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跑到别人家里去……”

      “所以你也一道去啊。”沈知微理所当然地道,“你一个大男人,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吧?”

      陆砚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

      阿蘅的家在城西一条小巷里,一间不大的院子,门口挂着白灯笼。

      她丈夫刚过世不久,尚在孝期。

      沈知微叩了叩门,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开了门。看见阿蘅,老太太的脸立时拉了下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回来?!”

      “大娘,”沈知微上前一步,挡在阿蘅身前,“我是县衙的人,来核实一下阿蘅的嫁妆事宜。”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砚川,脸色变了变,到底还是让开了门。

      院子里摆着灵堂,白幔飘摇,香烛的气味尚未散尽。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阿蘅,立刻尖声道:“你还有脸回来!偷了我们家的东西,还敢——”

      “这位大嫂,”沈知微打断了她,“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听你骂人的。你说阿蘅偷了你们家的东西,那她偷了什么?”

      中年妇人一愣:“偷了……偷了我婆婆的金镯子!”

      “金镯子在何处?”

      “自然是被她藏起来了!”

      “那你们报官了么?”

      “这……家丑不可外扬,我们想着将她赶出去便罢了……”

      沈知微笑了笑:“也就是说,你没有证据证明她偷了东西,也没有报官,就直接将人赶出去了?”

      中年妇人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我说了,我是县衙的人。”沈知微面不改色,“阿蘅的丈夫刚死,你们就将她赶出家门,还不让她带走嫁妆。这事便是闹到公堂上,你们也不占理。”

      她转头看向阿蘅:“你的嫁妆都放在何处?”

      阿蘅指了指东边的厢房:“那间屋,我和相公成亲时就住那儿。”

      沈知微走过去推开门。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拔步床占了半边屋子,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子,床头放着一口旧箱子。她走到箱子前,打开一看,却是空的。

      “箱子里的东西呢?”沈知微问。

      阿蘅未来得及答话,中年妇人便抢着道:“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她一个穷绣娘,能有什么嫁妆!”

      沈知微未理会她,蹲下身来细看那张拔步床。

      床是老榆木打的,做工不算精细,却甚结实。

      她伸手在床板底下摸索了一阵,摸到一个凹槽,里面塞着一卷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是一张买卖契约。落款是永昌九年三月,买方是一个叫“赵大有”的人,买的正是这张拔步床,价银三两。

      沈知微将契约递给阿蘅:“赵大有是谁?”

      阿蘅看了一眼,泪又落了下来:“是我爹……我爹三年前给我打的这张床,他怕婆家看不起我,特意去找了个好木匠做的……”

      沈知微将契约收好,转身看向那中年妇人:“大嫂,你还有什么话说?”

      中年妇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蘅的嫁妆单子虽被水泡了,但上面的内容与这张买卖契约能够对上。加上那位代笔的账房先生可以作证,这份嫁妆单子的真实性毋庸置疑。”沈知微一字一顿地道,“依照大雍律,妻子的嫁妆归妻子本人所有,夫家无权侵占。你们不仅占了她的嫁妆,还将她赶出家门。这事若是闹到公堂上,你们不仅要退还所有东西,还得赔偿她这期间的损失。”

      老太太与中年妇人面面相觑,都不言语了。

      沈知微看向阿蘅:“你进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今晚先跟我走。”

      阿蘅点了点头,进屋去收拾。

      沈知微立在院中,看着那两个女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下觉得颇为痛快。

      陆砚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笑什么?”沈知微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没什么。”陆砚川敛了笑意,“你还挺爱管闲事的。”

      “这不是闲事。”沈知微认真地道,“这是别人的一辈子。”

      陆砚川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

      阿蘅收拾妥当,跟着沈知微走出了那座院子。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噤,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沈姑娘,多谢您……”她的声音仍在发颤,“若不是您,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必谢。”沈知微道,“你今晚先住我那儿,明日我帮你去县衙立案,把嫁妆正式要回来。”

      阿蘅又要跪下磕头,被沈知微一把拽住了。

      “别跪了,地上凉。”

      三人沿着昏暗的巷子往回走。月亮已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陆砚川走在前面,沈知微与阿蘅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尽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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