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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眼了?   鹤知州 ...

  •   鹤知州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保姆王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像是怕打扰了夜的安静。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她抬起头来,圆圆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知州回来了?吃饭了没?我锅里还热着汤呢。"

      鹤知州换了拖鞋,把书包随手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揉了揉眼睛:"王姨,我吃过了。有点累,我先睡了。"

      王姨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确实带着疲态,便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去厨房把锅里的热汤盛了一碗端出来,硬是塞到他手里:"喝完再睡,你看你脸色白的。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不当回事。"

      鹤知州没法拒绝,老老实实端着碗坐在餐桌边,一勺一勺地把温热的排骨汤喝完。汤里有玉米和胡萝卜的清甜,滚过喉咙时暖意顺着食道一直漫到胃里,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他把空碗递给王姨,道了声晚安,便拖着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窗帘是浅蓝色的,书桌上还摊着几天前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台灯的线垂在桌角,像一根耷拉着脑袋的藤蔓。鹤知州把自己扔进床里,脸埋在枕头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白天经历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来回盘旋——巷子里的怪物、鹤叔手里那柄扇子变成长刀的冷光、自己身上莫名其妙泛起的柔光、老魏的培训课上那些古老的字句,还有那个圆中间画着世界树的标志。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道原本看不见的门,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是眼皮越来越沉,思绪渐渐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晕影。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天空是暗紫色的,像傍晚与黑夜之间那一段短暂的缝隙。远处有山峦的轮廓,近处有河流淌过的声响,风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而他的身边,站着一群——或者说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长着鹿角却拖着鱼尾,有的浑身覆盖着鳞片却长着鸟类的翅膀,有的身体透明得像水母,在风中轻轻浮动,有的矮如石墩,背上却驮着一圈火焰般的光环。它们围绕着他,簇拥着他,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又像一群安静的同伴。

      而他带着它们,一路向前。

      梦里没有敌人,没有目标,也没有尽头。他只是走着,大步流星地走着,身后的那些身影跟着他跨过河流、翻过山丘、穿过雾霭弥漫的密林。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每一声脚步都在空阔的原野上回响。他感觉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涌动,像潮水、像风、像火焰在血脉里燃烧,而他完全不害怕,也不慌张,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后来画面模糊了,声音远去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停下,那扇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中央似乎有一棵树的轮廓。他伸出手想去推——

      梦醒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角上,细碎而安静。鹤知州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胸腔里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澎湃的、说不上来的热意。他慢慢坐起身来,双手撑着床沿,试图把那个梦从头到尾再过一遍,却发现后半段已经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样模糊不清,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片段——原野、身影、大门。

      他用力皱了皱眉,拼命回想那些围绕着自己的身影里,有没有一个扎着单侧低垂马尾的轮廓。他翻来覆去地回忆,把所有模糊的人形都拎出来逐个辨认,可那些面孔全都影影绰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他懊恼地捶了一下床垫,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都没法确定鹤叔在不在那群人中间。

      可是没有时间给他继续沉溺在梦里了。

      鹤知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那上面鲜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7:48。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光着脚冲到卫生间,挤牙膏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牙刷掉进水池里。他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毕,套上校服,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往外冲。王姨在厨房里喊"早饭!早饭还没吃呢!",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路上买!"便"砰"地一声带上了大门。

      一路狂奔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打响。鹤知州弯着腰喘着粗气,扶着教室门框踏进去,班主任正站在讲台上翻点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说了句"又踩点儿",便挥挥手让他回座位。鹤知州顺着过道溜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语文课讲了半篇古文,数学课发了一套卷子,英语课听写了二十个单词,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班的朗读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橡皮屑混合的气味。鹤知州握着笔抄笔记,偶尔抬眼看向黑板,大多数时候都垂着视线,在一行行工整的板书下面写着自己也看不太懂的批注。

      直到第三节下课时。

      他正趴在自己的胳膊上休息,余光忽然捕捉到窗边有一团淡白色的、半透明的影子缓缓飘过。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影子穿过两扇窗户之间的缝隙,看见它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棉花糖一样,贴着走廊的天花板慢慢蠕动,边缘泛着极浅极浅的荧光。它大约有篮球那么大,形状飘忽不定,一会儿拉长成椭圆形,一会儿又缩成圆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中,像一片不小心迷了路的云。

      鹤知州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那团影子还在。他又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它还在,甚至正在慢慢地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飘过去,行动迟缓得像一只年迈的蜗牛。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老魏讲的课:灵体舍弃了有形之身,化作虚无缥缈的存在,以此换来悠长无尽的生机。而新生或未成形的灵体往往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一团残存的能量波动,漫无目的地漂浮在世间,等到足够强大或者被什么东西吸引,才会慢慢凝聚成更具体的形态。

      鹤知州缓缓收回目光,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在几天前,他大概会把这当成眼花了,或者干脆认为是窗户上反的光;可现在,他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那是什么,甚至在脑子里自动给它贴上了标签。这个认知让他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恍惚——原来世界一直是这样的,只是他以前看不见而已。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诶,你看窗户外面,走廊那边——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同桌正埋头赶上一节课没写完的笔记,头也不抬地嘟囔:"啥?走廊?有人路过呗,有啥好看的。"

      鹤知州没有再追问。他转回头来,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戴上了一副隐形的眼镜,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落在眼底的细节全然不同了。

      这一天他陆陆续续地又看到了好几团那种半透明的影子。一个挂在操场边的大榕树枝桠间,随着风慢慢摇晃;一个缩在厕所尽头的角落里,小得像一只蜷起来的猫;还有一个居然趴在食堂天花板的灯管旁边,浑身上下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只注满了月光的玻璃珠。他一边吃着午饭一边抬头看了它好几眼,坐在对面的同学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只看到一盏白晃晃的日光灯,莫名其妙地问他:"你看啥呢?灯上有虫子?"

      鹤知州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好像有个苍蝇。"

      放学的时候,鹤知州走出校门,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屏幕上的日期显示着8月15日,距离九月份还有整整半个月。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九月一号报到,那就是说,还有十七天,他就可以去参加训练了,就可以再见到鹤叔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回家的路。路过家门口那家小卖部时,他犹豫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支红色记号笔,结账的时候老板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初中生买记号笔的用途有些奇怪,不过也没说什么。

      回到家,鹤知州把书包放下,径直走到客厅墙壁上挂的那本老式日历前。日历是王姨年初买的,封面上印着一幅胖乎乎的锦鲤,每个月一张,日子格子里印着小小的宜忌事项。鹤知州翻到八月这一页,找到今天的格子——"15",然后在那个数字上面,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叉的线条笔直而用力,像一个小小的宣告。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叉孤零零地站在一整个页面的空白里,像一扇刚刚推开了一条缝的门。

      从那天开始,鹤知州的生活表面上依然一成不变——早上被闹钟吵醒,匆匆忙忙赶去学校,上课、做题、跑操、午餐、再上课、再跑操、放学。但藏在这层平平无奇的壳子下面,他的眼睛却像一台调准了频率的收音机,渐渐接收到了越来越多从前被屏蔽的信号。

      他开始习惯在走廊的拐角处避开一团缓缓漂浮的灵体,在操场上跑步时绕开那些蜷缩在跑道边缘的半透明影子,在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见远处路灯顶端坐着一团暖白色的荧光——它不像其他灵体那样四处飘荡,而是安安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像一只守夜的小兽。鹤知州看了它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心里却没有来由地觉得安稳。

      他还注意到,有些灵体是有颜色的。大部分是淡白色或浅灰色,像稀释过的牛奶;偶尔能看到泛着淡蓝或淡粉光芒的,体积也更大一些,移动的轨迹更加平稳,不像那些乳白色的影子那样无头苍蝇般地乱撞。老魏说过,灵体凝聚得越完整,颜色就越清晰,灵智也就越高。鹤知州推测,那些带颜色的应该算是"进化"到一定程度的灵体了。他暗暗给它们取了名字——蓝色的叫"小蓝",粉色的叫"小粉",虽然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些称呼,但自己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他在巷口的垃圾箱旁边看到一团灰色的、蜷缩着的灵体,形状比其他那些都要破碎,边缘像被撕过的棉絮一样参差不齐。它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看着有点可怜。鹤知州停下脚步,蹲下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它,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靠近。他想起老魏说过的话——灵体虽然大部分无害,但没有完全凝聚的灵体容易受情绪波动影响,贸然接触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他蹲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希望你早点好起来",然后站起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灰色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鹤知州说不准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历上的红色叉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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