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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凛王旧恨 凛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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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王府在长安城宣阳坊,占地极广,却冷清得不像个王府。
府中仆从不多,管事的是个老宦官,姓周,原是宫里出来的,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走路恨不得踮着脚尖。府里的草木倒是长得好,尤其是后园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谢砚辞回到府中时,已是戌时末。
他没走正门,从角门进去,沿一条僻静的石径穿过后园,径直回了书房。沈铎和孟阑被他遣去查惊马的事,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风和竹叶的声音。
书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一盏孤灯搁在案头,昏黄的光映着满壁的书架和舆图,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搁在暗处的刀。
谢砚辞没有坐下。他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竹林的梢头,望向宫城的方向。大明宫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今夜的月亮很亮,亮得让人无处遁形。
他闭上眼。然后那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十年前。雍朝永安十七年,冬。
那年谢砚辞九岁。凛王府还不是如今这副冷清模样。那时老凛王谢崇远尚在,府中虽不比那些簪缨世家热闹,却也有孩子的笑声和仆从的脚步声。谢砚辞是凛王嫡幼子,头上有三个哥哥,他最小,也最得老凛王喜爱。
他的母亲姓顾,名唤顾瑶笙,出身将门,性情刚烈却温柔。顾家世代驻守北境,顾瑶笙嫁入凛王府后,从不摆将门千金的架子,待下人和善,教儿子读书习武,一双手既能挽弓射雁,也能给孩子缝补衣裳。
谢砚辞记得母亲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弓磨出来的。她牵着他的手走过王府的长廊时,总会轻轻捏一捏他的指尖,说"辞儿,别怕,娘在。"
永安十七年年腊月十三。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谢砚辞记得自己从书房出来,抱着一卷刚抄完的《千字文》想去给母亲看。他穿过游廊,看见母亲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婆子丫鬟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慌色。
他没在意,以为是母亲在准备年节的东西。
直到他推开那扇门。
母亲躺在床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散在枕上,面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青灰色。她的嘴角有一道黑血的痕迹,已经干了,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谢砚辞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哭。九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母亲的样子不太对——她不该这样躺着,她应该坐起来,笑着接过他的字帖,说"辞儿写得真好"。
后来有人把他抱走了。
再后来,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他的,是父亲的。
老凛王谢崇远跪在床前,一个在沙场上铁骨铮铮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一遍一遍地叫着"瑶笙",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变成了一种濒死的喘息。
谢砚辞被老宦官周福海捂着嘴抱在隔壁,透过门缝,他看见父亲趴在母亲身上,肩膀剧烈地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那样。
母亲死后,太医说是中毒。
什么毒,没查出来。从哪里中的,没查出来。谁下的手,更没查出来。
凛王府上下被翻了个底朝天,厨房的人查了,后院的人查了,连母亲贴身的丫鬟都被提审了三遍。可所有线索都像是被人提前抹干净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老凛王不信。
他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不信凶手能藏得天衣无缝。他开始日夜不休地查,自己写奏折递上去,求圣上严查。可永安帝当时正忙着平衡朝堂势力,对此事只批复了"着有司详查"五个字,便再无下文。
有司详查。
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老凛王的头发在那三个月里白了大半。他开始喝酒。一坛接一坛地喝,喝醉了就对着母亲的画像说话,说"瑶笙,我对不起你"。谢砚辞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隔壁院里传来酒杯摔碎的声音。
永安十八年秋天,老凛王谢崇远在一个清晨被发现倒在书房里。
太医说是心疾。
可谢砚辞知道不是。父亲是被活活熬死的。那些日日夜夜的悲痛和愤怒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他的心,直到他再也撑不住。
谢砚辞十岁那年,成了孤儿。
太后下了懿旨,将谢砚辞接入宫中抚养。皇帝心疼幼侄,又念及亡弟,下旨将其录入皇子齿序,人称“九殿下”
说是抚养,其实不过是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太后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真正照看他的是太后身边的几个老嬷嬷和一个叫福安的小太监。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
他是没了爹娘的孩子,虽然顶着凛王幼子的名头,可谁都知道凛王府已经倒了。那些皇子公主们嘴上叫他"九弟",眼里却没几分真心。大哥二哥早年间便已经封了爵、出了宫,三哥在边关服役,只剩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他学会了笑。笑得温和,笑得疏离,笑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也学会了忍。忍那些明里暗里的欺辱,忍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忍到所有人都觉得凛王家的九殿下不过是个没什么出息的闲散王爷。
可没有人知道,他在忍的同时,也在做另一件事。
他开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沈铎是他捡回来的孤儿,孟阑是他在市井里救下的落魄武师。还有一些人,散落在长安的各个角落——茶楼的伙计、赌坊的打手、码头的脚夫——他们都只认一个主子。
凛王,谢砚辞。
他用了十年时间,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不为争储,不为夺权。只为一件事:查出杀母的凶手。
书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谢砚辞睁开眼,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他的手还背在身后,指尖却微微发凉。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被缰绳磨出来的红痕还在,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是沈铎之前送来的情报。他没去翻那些,而是从一摞书册下面抽出了一封信。
信很旧了,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许多次。上面的字迹不是他的,是一个他早已不记得模样的人写的——一个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的南疆药商。
信上只有一句话:"醉骨散,出自南疆。"?
醉骨散就是当年毒杀他母亲的东西。这种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慢慢侵蚀五脏六腑,骨头一寸一寸地酥软下去,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咽气。
他查了十年,才查到"醉骨散"三个字。
又花了三年,才查到这封信。
可查到之后呢?
南疆那么大,制毒的人藏在哪里?当年是谁把毒带进了凛王府?是谁在母亲的饮食里下了手?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谢砚辞将信折好,重新压在案头的书册下面。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却没有焦点。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不是母亲的,是今日在闹市里,那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姑娘。鬓发散乱,面色苍白,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肯示弱。她站在混乱的街面上,明明狼狈得不成样子,却偏要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说"多谢公子"。
还有她的耳尖。那一小片泛红的肌肤,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透明。
谢砚辞皱了皱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明明只是一面之缘,明明连她的名字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苏樾澄,苏文渊的女儿。
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她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膝盖软了一下却没有摔倒。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惊惶之下藏着倔强。她说"多谢公子"时嘴唇微微发抖,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像什么呢?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草。
"……糊涂。"谢砚辞低声说了一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个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现在没有资格想这些。
母仇未报,暗流涌动,朝中局势一日比一日复杂。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容不下任何多余的心思。
一个世家贵女而已。救了便救了,过去了便过去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还是在就寝前,叫住了沈铎。
沈铎是从后窗翻进来的,落地无声,单膝跪在案前:"殿下。"
"苏家那辆车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殿下,马料里确实被人下了药,是一种叫'惊蹄散'的东西,不致命,但能让马匹瞬间失控。下药的人已经跑了,属下正在追。"
"追不到就算了。"谢砚辞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这种人,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刀断了,换一把便是。"
沈铎应了声是,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属下还查到一件事。苏家那位姑娘今日出门,是去城南的慈恩寺上香。"
"……上香?"
"是。听说是她母亲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去。"
谢砚辞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
母亲的忌日。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苏府前厅外,他隐约听见苏家的管事提过一句——"姑娘每年这时候都要去梨花山庄,拦也拦不住。"
梨花山庄。
他在脑中过了一遍长安城周边的地名,没什么印象。但他记住了。
"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沈铎起身要走,又被叫住。
"沈铎。"
"属下在。"
"……往后若查到苏家的事,报给我。"
沈铎微微一愣,随即低头:"是。"
他翻窗而去,夜色重新合拢。
谢砚辞独自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竹林的沙沙声。他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府里被三哥欺负了,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把他抱在膝上,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辞儿,这世上的事啊,有些是躲不掉的。躲不掉,就得自己站起来。"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谢砚辞吹熄了灯。黑暗中,他闭上眼,那张脸又浮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把它压下去。他只是任由它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里翻出去。
窗外月亮西沉,夜风渐凉。长安城的更鼓敲了三响。
三更天了。
凛王府的灯熄了,可有些人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