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贵女身世   苏府位 ...

  •   苏府位于长安城永兴坊,占地不大,却是一等一的清贵之地。
      门前两株老槐,枝干虬劲,树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书"积善"二字,是苏文渊当年亲笔所题。府中院落不多,胜在布置疏朗雅致,一架紫藤爬满了东墙,此时正值暮春,花穗垂垂如瀑,风过处簌簌有声。
      苏樾澄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没有走正门。侧门的角门早早开着,管事嬷嬷刘妈妈候在那里,一看见她便红了眼眶,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姑娘!可伤着了?老奴听说街上惊了马,魂都吓没了……"
      "我没事。"苏樾澄声音平静,抽回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车马只是颠了些,刘妈妈不必声张。"
      刘妈妈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跟在她身后进了二门。
      苏府的内院不大,穿过一段回廊便是苏樾澄住的"听竹轩"。轩前种了几竿湘竹,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清幽得像是与外面那个喧闹的长安城隔了一个世界。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前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姑娘,老爷在前厅等您。"传话的是父亲身边的小厮如安,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苏樾澄的手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的模样——鬓发散乱,衣裙沾灰,唇色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又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前厅走去。
      前厅点着四盏琉璃灯,将屋内照得通亮。
      苏文渊坐在正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通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宰相的架子,倒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他看见苏樾澄进来,眉头便拧了起来。
      "怎么回来的这般晚?"
      苏樾澄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垂着眼道:"路上堵了些,绕道回来的。"
      "我听如安说,你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惊了?"苏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详细说。"
      苏樾澄沉默了一瞬。
      "是车夫大意了。"她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街边铺子走了水,马匹受了惊,好在没撞到人,也没翻了车。女儿只是受了些颠簸,不碍事。"
      苏文渊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是看着这个女儿长大的,深知她的性子——越是大事,越说得云淡风轻。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不哭,奶娘哄了半天才发现伤口。
      "当真没事?"
      "当真。"
      苏文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下去歇着吧。让刘妈妈给你煮碗安神汤。"
      苏樾澄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樾澄。"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她"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紫藤花的香气。苏樾澄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却生生忍住了。
      她和爹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距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看着透明,踩上去却冷得刺骨。
      听竹轩的夜很静。丫鬟们被她遣了下去,只留了一盏豆灯在案上。苏樾澄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色襦裙,长发松松挽着,坐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尔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纹。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思绪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白日里的那个场景。
      朱雀大街上人仰马翻,她被困在颠簸的马车里,以为自己要完了。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她看见烈马蹄下尘土飞扬,街道上的人尖叫着四散,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她没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只看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人群上方掠过,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鹤,精准地落在了马背上。他单手攥缰,整个人伏低在马背上,手臂上的青筋在日光下看得分明。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停了。那个画面太过好看。
      后来她下了车,站在乱糟糟的街上,看见他逆着光站在那里。他看她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可他的目光掠过她耳尖的时候……
      苏樾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凉的。
      可她分明记得,那时候热得像要烧起来。
      "……荒唐。"她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声,将手中的书扣在了榻上。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月白衣裳,通身气度不凡,身量颀长,眉目……眉目她其实没看太清。日光太亮了,她又被晃得眼花。可她记得他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樾澄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大约是被吓傻了,才会对一个陌生人念念不忘。
      苏樾澄的母亲姓温,名唤温黛,出身江南温氏,是苏文渊的结发妻子。
      温黛是个极温柔的女子,生得极美,通诗词,善女红,嫁入苏家后操持内务井井有条,街坊邻里都说苏侍郎好福气。
      可惜红颜薄命。
      苏樾澄七岁那年,温黛染了一场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却拖拖拉拉拖成了肺痨,熬了不到半年便去了。
      苏文渊为此大病一场,之后虽续了弦,却与续弦关系淡漠,不过维持着一个完整的门面。他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政务和对女儿的教养上,可不知为何,父女之间始终亲近不起来。
      苏樾澄是奶娘冯氏一手带大的。冯氏是温黛从温家带来的陪房,温黛去后,她便留在了苏府,将苏樾澄视如己出。冯奶娘如今年过六旬,身子骨还硬朗,住在听竹轩后罩房里,平日里帮着打理苏樾澄的起居。
      苏樾澄从小便知道,自己与旁的世家贵女不同。别人有娘亲教导规矩、提点闺阁之事,她只有冯奶娘。别人撒娇有人哄,她学会了自己把眼泪咽回去。
      她性子看着软,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苏家大姑娘骨子里有一股倔劲——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方才在前厅,她明明受了惊,却能面不改色地把事情圆过去。不是不怕,是不想让人看见她怕。
      夜深了,苏樾澄却毫无睡意。
      她起身走到妆台旁,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旧荷包。荷包是素锦面的,绣着一枝梨花,针脚细密,却已经泛了黄。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冯氏说是温黛生前亲手绣的,里面装着一小撮干梨花瓣。
      苏樾澄把荷包贴在掌心,坐回窗前。
      她有一个习惯,多年不曾改过。每年春雪时节——就是暮春三月末、四月初,长安城偶尔还会落一场倒春雪的时候——她必定要去城外的梨花山庄住上几日。
      那山庄是温黛生前最爱去的地方。庄后有一片梨林,春日里漫山遍野的白,雪一样铺满山坡。温黛在时,每年都带着小小的苏樾澄去看梨花,教她认花瓣上的露珠,教她用梨花煮水泡茶。
      母亲走后,苏樾澄便自己去。
      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冯奶娘劝过她,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去庄子上不妥,她只说"有车夫有婆子,不妨事"。可实际上,她到了庄子上便把人都打发了,只一个人坐在梨树下,从早坐到晚。
      有时候看花,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听风吹过梨林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调子。
      她今年也打算去。可不知为什么,今夜坐在窗前,她忽然觉得心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既不是忧愁,也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了芽的感觉。
      苏樾澄把荷包收好,重新躺回榻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那人跃上马背时衣袂翻飞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睡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可心口那一下莫名其妙的跳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与此同时,苏府外的长街上,夜色沉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永兴坊的巷口,车帘紧闭。
      车内,白日里那个黑衣人正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画的是长安城内几处宅院的方位,其中"苏府"二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小的"女"字。
      他搁下笔,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竹管里。
      "送去吧。"他对车外的人说。
      车外有人应声,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黑衣人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脑中闪过白日里茶楼上看到的那一幕——月白衣裳的青年飞身跃上马背,动作凌厉如刀。
      凛王谢砚辞。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九殿下……"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倒是个爱管闲事的。"
      马车辘辘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渐渐远去。长安城的夜重归沉寂。
      可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