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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梨花山庄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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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末,长安城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说是雪,其实不大,细碎的雪粒夹杂着雨丝,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是老天犹犹豫豫、不情不愿地洒了一把。可到底是三月里的雪,落到地上便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薄薄覆了一层白,像是谁拿了把粉筛,随意地抖了一抖。
苏樾澄一大早就醒了,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昨夜在窗前坐了大半宿,后来躺下也是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惊马的画面,一会儿是父亲在前厅的眼神,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冒出那个月白衣裳的人影。她几乎是数着更鼓熬到天亮的,听见第一声鸡鸣便索性起了身。
青禾端着铜盆进来时,看见自家小姐已经梳洗妥当,坐在妆台前描眉。
"小姐怎么起这么早?"青禾把帕子拧了递过去,探头看了看窗外,"哎呀,下雪了呢。这倒春寒,可冷着呢。"
苏樾澄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车马备好了吗?"
"备好了。"青禾点头,又忍不住多嘴,"小姐真要去梨花山庄?这天气……"
"年年都去的。"苏樾澄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她今日穿了一件烟青色的斗篷,里面是素白的交领襦裙,腰间系了一条碧色的宫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枝刚从雪里探出头的兰草。
"带上我的琴。"她又说。
青禾应了声,转身去取琴。她跟在苏樾澄身边七年了,从小看着她长大。这位苏家大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看着好说话,实则性子倔得很。每年这时候去梨花山庄,雷打不动,谁劝都没用。
青禾有时候想,小姐大概不是去看梨花的,而是去见什么人的,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梨花山庄在长安城外西北方向,离城约莫四十里,坐落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坳里。山庄不大,却胜在位置清幽。三面环山,一面临溪,庄后是一大片梨林,绵延到半山腰。春日里梨花开时,满山遍野白茫茫一片,风一吹便如雪浪翻涌,故此得名"梨花山庄"。
这庄子是苏文渊十二年前盘下的。
马车出了长安城西门,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拐上了一条碎石小路。路不宽,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和偶尔冒头的野草,雪粒子打在车篷上,沙沙地响。
苏樾澄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
田野里还是灰扑扑的,庄稼没种下去,只有远处几棵老柳树在雪里晃着枝条,像是什么人随手画的水墨。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又好像是很久以前。
"小姐,快到了。"青禾在旁边提醒。
苏樾澄放下帘子,点了点头。
梨花山庄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色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梨花山庄"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
车还没停稳,门便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泥——像是正在园子里忙活。他一看见苏樾澄,脸上便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哎呀,大姑娘来了!可算来了!"
这人姓周,人称周叔,是山庄的管事。十二年前苏文渊买下庄子时便留下了他,周叔是个老实人,无儿无女,把这庄子当自己家一样照看。
"周叔。"苏樾澄下了车,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有劳您了。"
"说什么有劳不有劳的!"周叔摆着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见她穿得单薄,连忙道,"快进去快进去,外头冷。炉子早生好了,热茶也备着呢。"
苏樾澄跟着他进了庄门。
庄子不大,前头是一排正房,中间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时正开得热闹,红梅映着白雪,颜色浓烈得像是要从画里溢出来。后面便是那片梨林了,此刻还没到盛花期,枝头只有零星的花苞,裹在雪里,像一颗颗小小的白珠子。
周叔领着她们进了正房,一边张罗茶水一边絮叨:"大姑娘今年来得早了些,往常都是四月初才到。我还说呢,今年这雪来得怪,怕是把梨花都冻住了。"
苏樾澄坐在窗边的榻上,捧着茶盏暖手:"冻住了也好看。雪压梨花,比开着的时候更有味道。"
周叔笑了笑,又说了些庄子里的琐事——哪棵树今年长得好,哪条沟渠该修了,溪里的鱼又多了几条。说着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姑娘……"他压低了声音,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樾澄抬眼看他:"周叔但说无妨。"
"就是……"周叔搓了搓手,有些为难,"今年入冬以来,庄子夜里偶尔有些动静。不大,就是后山那边,像是有人走动的声音。我去看过几回,什么也没找着。可能是山里的野物,也可能是过路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让人加了巡夜,不过姑娘放心,庄子里安全得很。"
苏樾澄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她语气平淡,"周叔多费心。"
周叔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张罗午饭了。
青禾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不安:"小姐,要不咱们……"
"不妨事。"苏樾澄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红梅上,"山里野物多,不稀奇。"
她说得轻描淡写,青禾却看见她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午后雪小了些,变成了细细的雪粒,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
苏樾澄让人把琴搬到了院子里。
她选了梅树下的一块青石坐了,琴搁在膝上,十指落弦,一曲《白雪》便从指尖流淌出来。
这曲子她弹过很多遍。
每年来山庄,她都要弹。有时候弹《白雪》,有时候弹《梅花三弄》,有时候什么也不弹,就坐在树下发呆。可弹琴的时候最多,像是一种固定的仪式——用琴声和母亲说说话。
琴声在雪里散开,清冷得像溪水。梅花瓣被雪打落了几片,飘在琴面上,她也不拂去,任由它们随着琴弦的震动轻轻颤。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苏樾澄的手还停在弦上,没有收回来。她低着头,看着琴面上那几片落梅,忽然出了神。她想起了一件事。
昨夜在听竹轩窗前,她心烦意乱,随手翻琴谱,翻到了一首《阳春》。那是一首明快温暖的曲子,和她往常弹的完全不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翻到那一页,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弹。
可方才坐下来,手指自己就落在了弦上。弹出来的,却不是《白雪》,是《阳春》。
她弹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手指一顿,硬生生转了调,把后半段接回了《白雪》的旋律。可那前半段的温度已经散出去了,收不回来。
青禾站在廊下,抱着一壶热酒,听见琴声停了,便走了过来。她在苏樾澄身边多年,虽然不精音律,却也听得出好坏。方才那曲子前半段……她歪了歪头,忍不住笑了。
"小姐今日弹的曲子,倒不像往常那般清冷了。"
苏樾澄的指尖一顿。
"什么意思?"
"就是……"青禾把酒壶放下,蹲在她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前头那几句,听着暖和,像是春天来了似的。小姐以前可从来不弹这种调子。"
苏樾澄的耳尖又红了。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脆响。
"你听错了。"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一直都是《白雪》,哪有什么暖和不暖和的。"
"可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苏樾澄抬起眼,难得地带了几分恼意,"我说是《白雪》就是《白雪》。你耳朵不好使,回头让周叔给你请个大夫看看。"
青禾被她唬了一跳,连忙摆手:"好好好,是《白雪》,是我听错了!小姐别生气!"
苏樾澄"哼"了一声,把琴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她的斗篷上、发梢上,像是谁在她身上轻轻撒了一层碎银。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灰白的天,雪花落进她眼睛里,凉丝丝的。
她没有擦。
"去梨林走走。"她说。
青禾连忙跟上。
梨林在庄子后面,沿着一条石径走上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此时梨花未开,枝头只有密密麻麻的花苞,裹在雪里,远远看去像是一树一树的白色绒球。苏樾澄走在林间,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枝,雪粒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嫩绿的芽尖。
她在一棵最老的梨树下站住了。这棵树是整片林子里最大的一棵,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桠四面伸展,像一把巨大的伞。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坐在这棵树下。
苏樾澄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雪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躲。
青禾远远地站在林外,没有跟过来。她知道小姐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樾澄从袖中摸出那只旧荷包——绣着梨花的素锦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撮干梨花瓣。她把荷包放在膝上,手指摩挲着上面已经泛黄的针脚。
"娘。"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梨林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我今年……好像遇见了一个人。"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一个很奇怪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可我就是……忘不掉。"
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
"您别笑话我。我知道不该想这些。可我控制不住。"
雪花落在荷包上,把那枝绣梨花盖住了一半。
苏樾澄把荷包收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雪。她往林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娘,您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有些躲不掉?"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
可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辞儿,躲不掉,就得自己站起来。"
她愣了一下。那不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苏樾澄站在梨林里,雪落满身,忽然觉得心口又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悄悄醒过来的感觉。
黄昏时分,苏樾澄回了庄子。
周叔已经备好了晚饭,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热汤,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梨花糕。苏樾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说不饿。
青禾偷偷和周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晚饭后,苏樾澄回了房。青禾帮她铺好被褥,点了安神香,正要退出去,被叫住了。
"青禾。"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只见过一面,却总想着,是不是很傻?"
青禾眨了眨眼,想了想,认真地说:"小姐,我觉得不傻。我娘说过,有些人啊,见一面就够了。够记一辈子的。"
苏樾澄没说话。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透过窗纸洒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在那片白光里,又看见了那个人,月白衣裳,逆着光,嘴角似笑非笑。
苏樾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她闷闷地说。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像梨花将开未开时,花瓣边缘那一点点将醒未醒的白。
与此同时,长安城凛王府。
谢砚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周边的舆图。他的手指在"梨花山庄"四个字上点了点,又收了回来。
沈铎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她今日去了梨花山庄。"谢砚辞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是。属下跟着的。"
"……"谢砚辞沉默了片刻,将舆图卷起来,"回吧。"
沈铎应了声,犹豫了一下:"殿下,山庄夜间似乎有些不太平。属下查了,像是有人在后山踩点。"
谢砚辞的手顿了顿。
"加派两个人。"他说,"暗中护着。"
沈铎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没再多问,领命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谢砚辞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