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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谈   离别前 ...

  •   离别前夜。

      周叙白把行李收拾妥当后,在厢房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祠堂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床脚,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叠好的纸。

      他在桌前坐下,把信封打开,将那几张纸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他拉上背包的拉链,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想散散心。

      夜里的祠堂比白天更加安静。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他站在廊下,望着偏舍的方向——门关着,窗户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开了。

      江慎辞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汽。他看见周叙白站在院子里,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他端着碗,走出来,走到周叙白面前,把其中一只碗递给他。

      周叙白接过了碗。碗壁烫手,他换着手捧着,没有喝。
      江慎辞也没有喝,他端着碗,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周叙白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只碗的距离。
      夜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带着融雪后的湿意和泥土的气息。廊下的灯笼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必急着说,反正夜还长。

      过了很久,江慎辞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似的。

      “你来了半个月。”

      “嗯。”周叙白说。

      “明天就走了。”

      “嗯。”

      江慎辞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廊下灯笼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轻,目光没有看周叙白,落在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的世界那么大……这半个月的我,是不是很无足轻重?”

      周叙白握着碗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他转头惊讶地看向江慎辞——江慎辞没有看他,依然望着前方,但周叙白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指也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周叙白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江慎辞又开口了。

      “所有无能为力的事情我都在慢慢接受,可后来我发现自己更无能为力,一直接受不了于是我就这样周而复始……”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的话。
      念完之后,他停了一下,低垂着眼睫,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映着廊下的烛光,碎成细细的光点,在他的眼底轻轻晃动。

      “二十七岁,说大很大,说小其实也没那么小了。我认为我自己身上的事情发生了好多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避开所有人,我就感到安全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周叙白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握着碗沿的指节,看着他素白衣袖下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此刻坐在这里,跟他说这些话,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慎辞没有给他机会。

      他抬起头,转过头,看了周叙白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不是试探,不是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烛光落在他的眼底,周叙白看见那里面有水光——很薄的一层,像是深冬的井水,平静之下暗涌着温度。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想到这一别……往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周叙白回答。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站起来。
      他端着空碗,转身走回偏舍。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夜里凉。别在外面待太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合上了。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烛光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

      周叙白坐在廊下,没有动。

      他端着那只已经凉透的碗,坐在原地,把江慎辞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说“你的世界那么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般的陈述。
      他说“我避开所有人,我就感到安全了吗”的时候,像是在问周叙白,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说“往后就不会再见面了”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舍不得把这句话说出口,又不得不说出来。

      周叙白想着,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告诉我,他很在意这半个月吗?他是在告诉我,他不想就此别过吗?他是在告诉我——他对我也有一样的感受吗?可是为什么呢?他不明白。
      他们俩是男的。他们认识才半个月。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他凭什么觉得那个人会对他有超出寻常的感情?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如果只是寻常,他不会在深夜坐在你身边,跟你说那些话。
      如果只是寻常,他不会在说“往后就不会再见面了”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求你不要走。
      如果只是寻常,他不会在转身之前,用那种眼神看你一眼——像是要把你记住似的。

      周叙白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彻底凉透,久到廊下的灯笼熄灭了一盏。他站起身,把空碗放回灶房,然后走回厢房。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转着那个画面——江慎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水光,说:想到这一别,往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一拉扯,给原本看似稳重但内心焦虑的周叙白陷入困境了。

      其实作为三十出头的周叙白也有很多烦恼。今年三十二岁,总是想要太多东西——想成熟,想稳重,想安定,想有足够的能力和金钱,想到处旅游,想处事全面得体,想拥有四十几岁才有的阅历与从容。
      大家都说三十出头是黄金岁月,但是周叙白只觉得这个年纪充满了彷徨、挫折、迷茫与自我怀疑。
      面临着工作、家庭的多重压力,人际关系的维系,对未来规划的不知所措。
      每个人都在扮演成为一个全能型的大人,感觉如果不努力这辈子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最后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疲惫。

      三十出头的他,彷徨如同春天的生长痛,却比二十出头多了一些稳定。
      一辈子里太多的理想,最后都化为一句“我想好好睡一觉。”
      既勇敢又懦弱——有着尝试一切新事物的勇气,有着面对失败继续再来的信心,但也畏惧一切。
      想象太美好,但是社会又太现实。
      讨厌人情世故,但是必须不停地把自己的稚气去掉,因为社会以及工作不需要一个“好人”,而是需要符合社会规则的“社会人”。
      渴望自由又贪图安稳,每天都在重复的自我拉扯,不断否认又肯定自己,只希望自己可以变成理想中的大人。
      或许是周叙白想要的太多,或许是太急于求成。所以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慢慢来。可是真的好难,长大也没那么好。

      二十岁是人生的雨季。三十岁出头的周叙白依旧经历受伤、摔倒、落泪、成长。什么都想抓住,又什么都抓不住。人的反应总是滞后的,当他意识到光景不再的时候,过去已经离周叙白很遥远了。
      只能一直往前走,可是走到哪里才算是终点呢。

      江慎辞也让他捉摸不透。周叙白快被逼疯了。
      断然间居然想哭了。那层表面间的成熟稳重似乎被一点点瓦解,陷入了委屈。

      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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