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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离别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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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周叙白就醒了。其实他一夜没怎么合眼。
行李昨晚已经收拾妥当。背包靠在桌腿边,硬壳箱立在门后,笔记本合上了,笔收进了侧袋。
他把这间偏舍最后扫了一眼——窗台上那半截没烧完的蜡烛,墙角木架上一只空碗,被褥叠得齐整,像是从没被人住过。
半个月,能留下痕迹的只有这么多。他背起包,拎上箱子,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静。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已经淡得像一层薄雾。
天井的青砖地面泛着潮湿的光,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一阵细雨。那棵老桂树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叶子被雨水洗过,墨绿得发沉。
周叙白站在廊下,呼吸了一口带着湿土气的冷空气。
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五天,每天推开门看到的都是同一片被廊柱框住的天。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他走到前院时,刘德已经等在那里了。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背着手站在祠堂大门前的石阶上,像是专门来送他的。
"路上小心。"刘德说,"开春之后山路好走,天没那么阴了。"
"嗯。"
"那卷疏文拓本,你带好了?"
"带好了。"
"回去慢慢看,有不认得的地方……"刘德顿了一下,"等明年再说。"
周叙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刘德的肩头,望向通往偏舍的那道月洞门。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影。
他收回目光,跟刘德道了别,转身走出了祠堂大门。
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夜雨的水痕,浅浅一层,映着灰白的天光。他沿着来时的路走,穿过村中的主巷,经过那棵老樟树。树下的石板上,刻着深浅不一的路痕,六百年的脚印叠在一起,早磨出了光滑的凹面。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晨巷里单调地响着。
走到村口那道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很快。周叙白认得那个人的步伐——行傩时一步一寸,严丝合缝;平日走路也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可现在这阵脚步,快得有些慌。
周叙白停了下来。他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立刻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转过身。
晨光正好从东面的山脊后面斜照过来,将整个村口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而江慎辞就站在那片光里。
素衣,散发,微微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衣摆被晨风掀起一角,几缕散落的黑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常年不见日光的、瓷一样的白。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边,连睫毛末梢都亮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身后是灰瓦白墙、老樟树的浓荫、远处黛青的山脊。
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人物从画上走下来了,还带着画里才有的那种安静和远。
周叙白看着他,忘了呼吸。
他见过他戴面具行傩的样子,见过他低垂着眼帘擦面具的样子,见过他坐在廊下侧脸被烛火勾勒出柔和轮廓的样子。
但他从没见过他像此刻这样——站在晨光里,微微喘着气,衣袍凌乱,头发松散,像是被什么念头从祠堂一路追到了这里。
他说不出话。
江慎辞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也没有说话。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把昨夜残留的雨水映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江慎辞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跑过来时被风呛了喉咙,又像是别的原因。
"明年……真的还会来吗?"
周叙白望着他。望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望着他衣摆被风翻起的一角,望着他眼底那层薄而亮的光。他说:
"来的。"
江慎辞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抬起来,探进衣襟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部手机。
很普通的智能机,黑色的外壳,边角有磨痕,屏幕保护膜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低头操作了几下,动作不算熟练——像是平日里不太用这个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把屏幕转向周叙白。
"加个联系方式吧。"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风把话吹散了。"万一……明年有什么事来不了,也好说一声。"
周叙白拿出手机,扫了那个码。"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晨光里响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江慎辞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周叙白的头像——他看了一息——然后把手机放回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周叙白把手机也收起来。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迈步。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那只手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两层薄茧——一层是常年拿刻刀留下的,一层是行傩踩罡步磨出来的——触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时,他感到那指尖在微微发颤。
周叙白低下头。
那只素白的手扣在他的腕上,指节泛白,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素白的衣袖垂下来,遮住了手腕以下的部分,只有五根修长的手指清晰可见,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纹路。
他抬起头,看向江慎辞。
然后他愣住了。
江慎辞的脸红透了。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连耳垂都泛着淡淡的粉。整张脸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像是一块冷白的玉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煨热了,颜色一寸一寸渗出来,藏无可藏。
他低垂着眼睫,死死盯着周叙白手腕上自己的手指,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晨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将那一层薄薄的红晕照得几乎透明,连耳廓内侧细小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周叙白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地响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脸红的样子这么好看。
好看在那张脸本身,好看在那一层红里藏着的东西——慌张、不舍、豁出去了又马上后悔、退不回去了只好硬撑。
那些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然后江慎辞猛地缩回了手。那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藏在袖子里,低着头,耳朵红得不像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收场的人。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还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以后……是不是很难见面了?"
周叙白看着他还低着的头,看着他耳尖那层未褪的红,看着那只缩回袖子里、指尖还在微微攥着的手。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响。
他说:"不会。我会来的。"
江慎辞没有抬头。
周叙白又补了一句:"真的。"
江慎辞没有回答。但他袖子里那只攥着的手,手指慢慢松开了。
周叙白又看了他一眼——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沿着出村的路走去。
他走过那道山弯时,眼角余光扫过村口的石墙,看见那道素白的身影还站在老樟树底下,没有离开。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过那片毛竹林的时候,竹林里的风簌簌地响,竹叶上的水珠落下来,打在他肩上,沁凉一片。
他走过了来时的那条土路,走过了第一道山脊,身后的村庄已经隐没在晨雾与树影之间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停下来,掏出来看。
江慎辞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平安。」
周叙白握着手机,站在山路上,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平安"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知道这两个字对江慎辞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正月里从不开口说闲话、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从不把心思落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两个字,是一个被规矩驯化了九年的人,第一次主动伸出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那条消息截了图。然后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你也是。」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停,朝山外的方向走去。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那条"平安"的对话还留在第一屏,没有人再发新的。
但两个人都知道,会有下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