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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经过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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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傩事结束后的第二天。
周叙白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祠堂院子里比昨天更安静了一些。
没有人声,没有锣声,连风都停了。
那棵老桂树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枝干上挂着的红绳头还在,在纹丝不动的空气里垂着,像是被时间定住了一样。
他在灶房吃早饭的时候,吴婶告诉他,今天村里要送傩神归位,但那是宗族内部的事,外人不必参与。
周叙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本来就打算今天在村里走一圈——来了一趟,还没好好看过这个村子。
吃完早饭,他揣上笔记本,沿着青石板路走出了祠堂。
正月十七的刘街和傩月期间的刘街判若两地。
傩月期间,村子是肃穆的、安静的、所有人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运转;傩月之后,村子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有人在门口择菜,有人在巷子里晾被褥,有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画格子,看见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画自己的。
村口那只黄狗趴在草堆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看见他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沿着主巷往村尾走,经过那棵老樟树时停了一下。树下的香案已经撤了,只剩下几片烧过的纸灰还留在青石板缝里,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石面上。他蹲下身,看了看那些纸灰,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了社庙。
庙门依然紧锁,门前的石香炉里还插着昨天送神时烧剩的香根,短短的,齐整地立在香灰里。
他在庙前站了片刻,想起昨天江慎辞在这里行礼时那个停顿——背对着社庙,面对着归位的傩队,停了一息的时间。他当时不明白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明白。
他转身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他刻意绕了一条不同的巷子。那条巷子更窄一些,两边是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
他走了大约一半,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院墙外面。
他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棵伸出院墙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中画出瘦硬的线条。
他也认出了那扇紧闭的院门,门上没有贴年笺,没有挂灯笼,和周围家家户户的节日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江慎辞的老宅。他站在巷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不知道江慎辞此刻是在里面,还是在祠堂的偏舍里。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敲门。他只是站在巷子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回到祠堂时,已经接近中午了。他经过偏舍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门关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就在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人。
下午,周叙白在厢房里整理行李。他把换洗衣物塞进背包,把修复工具一件一件清点好,放回硬壳箱里。笔记本和那叠图样单独放在一个文件袋里,塞在背包最里层。
他整理完,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半个月的厢房——木床、旧桌、竹椅、糊着白纸的窗棂。刚来的时候觉得简陋,住了半个月,竟然有些习惯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傍晚的祠堂被落日的光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马头墙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青瓦上残留的积雪反射着最后一缕日光,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偏舍的方向。门依然关着。
他正准备转身回房,门开了。
江慎辞站在门内,素衣散发。他看见周叙白站在院子里,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像是知道他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也没有退回去,就那样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看着周叙白。
周叙白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院子,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站在门内,谁都没有说话。
落日的光从西边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一会儿,江慎辞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周叙白身后的背包上——那个背包已经收拾好了,鼓鼓囊囊地靠在廊下的柱子上。
他看了那个背包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叙白。
他没有说话,但周叙白看懂了他的意思——你明天就走了。
周叙白点了点头。不是回答,是一种确认——对,我明天就走了。
江慎辞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周叙白一眼,然后退回门内,轻轻合上了门。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线被收拢了,偏舍重新归于安静。
周叙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院子里暗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厢房,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正月十七,晴。傍晚在院子里碰见他,隔着整个院子,谁都没有说话。他知道我明天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