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留痕 正月十 ...
-
正月十六,傩事结束后的第一天。
周叙白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没有锣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压低了嗓门的招呼声。
祠堂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站在廊下,发现这种安静和傩月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等待,是蓄力;现在的安静是完成,是落幕。
像一台戏唱完了,戏台还在,但人已经散了。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枝干上还挂着一截红绳头,是前几天挂灯笼时留下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没有人去解。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吃早饭。
吴婶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碟,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周同志,今天不用赶早了吧?傩事都完了,你多睡会儿。”周叙白说习惯了,到点就醒。
吴婶给他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腌萝卜,说:“后天就走了吧?东西都收拾好了?”
周叙白说差不多了,今天再整理一下资料。
吴婶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点腊肉带回去。”周叙白笑了笑,说好。
吃完早饭,他回到偏厅,把那叠面具图样和旧疏文按年份重新整理了一遍。
光绪年间的放一摞,民国的放一摞,建国后的放一摞。
他做得很仔细,每一页都抚平了边角,确认没有遗漏。整理到一半的时候,他拿起一幅图样对着光看了看——是那幅土地公的面具图样,纸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迹,但墨线依然清晰。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蹲在正厅门口检查那副面具时的情形,想起江慎辞从甬道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看见他,停了一下,然后垂下目光,绕开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那么近的距离内相遇,虽然谁都没有说话。
他放下图样,继续整理。
整理到最后一幅图样时,他拿起来,准备放进文件袋里。
一张纸条从图样里飘了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对折的宣纸,巴掌大小,边缘裁得很整齐,没有折痕,像是刚被夹进去不久。他打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廊下,侧脸,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线条极简,只有几笔,但那个人站立的姿态、侧脸的轮廓、微微扬起的下颌——是他。
是他站在东廊下看傩队排练时的样子。
画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向院子里某个方向。
那姿态很放松,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周叙白握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墨线。
墨已经干了,画完有一阵了。笔迹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反复描摹的痕迹——是一气呵成的。
画这幅画的人,手很稳,心很静,记得很清楚。
他仔细看了看画的右下角,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幅干干净净的画,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画了很久才找到机会夹进去的。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下午,他在院子里碰见了江慎辞。
江慎辞正蹲在廊下,把晾干的傩衣一件一件叠好。身穿一身素白的衣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叠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对齐了边角,轻轻压平,然后码进一只木箱里。
傩衣在傩月结束后要收进箱子里,封存一整年,直到下一个正月才重新拿出来。
周叙白从偏厅出来,打算去灶房打水,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遇上了。
周叙白停下脚步。江慎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外套的口袋上——那个口袋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里面夹着那张画。
江慎辞什么也没说,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与周叙白对视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叠他的傩衣。
会是他吗?
周叙白在心里想着,那份会是他画的吗?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呢?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仔细,但周叙白注意到,他叠完一件傩衣之后,没有立刻拿起下一件,而是停了一下,把手里那件傩衣的边角又重新对齐了一遍。
周叙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江慎辞把最后一件傩衣叠好,放进木箱里,合上箱盖。
整个过程中江慎辞没有再抬头看他,但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知道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周叙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慎辞在他转身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很轻,像一片落叶。
傍晚,周叙白坐在厢房里,把那幅画从笔记本里取出来,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画上的他侧身站着,仰着头,看着某个方向。
他不知道江慎辞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某天他站在东廊下看傩队排练的时候,也许是某天他站在院子里看老桂树的时候。
他不知道。但画里的人是他,是江慎辞眼中的他。
他想象着江慎辞坐在偏厅里,点着灯,握着笔,凭着记忆一笔一笔画出他的轮廓。
那个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触动,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把他记住了。
他把画重新夹进笔记本里,放进了背包最里层。和那本练习本放在一起。
夜里,他躺在床上,闭着眼。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个画面——江慎辞蹲在廊下叠傩衣,抬起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外套口袋上,然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叠。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很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不去想那个人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偏舍的方向没有亮灯。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