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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室   正月十 ...

  •   正月十五,元宵。傩事的最后一日。

      周叙白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光线比前几日明亮了一些,雪化了大半,屋檐下滴水的速度慢了,偶尔才落下一滴,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祠堂院子里的气氛和前几日截然不同——不是松弛,是一种沉静的满足,像是一桩大事即将落定前的平和。

      上午要行最后一轮送神仪仗,夜里要在社庙前焚疏封龛,整套傩仪才算正式收官。
      但周叙白的心思暂时不在送神上——他手里那叠光绪十七年的面具图样,有一处细节他想对照实物确认一下。

      图样上主神面具的眉心位置,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眉峰”二字。但他在开光和揩脸时远远看过那副面具,印象中眉心并没有明显的弧线,只有一道顺着木纹走向的天然痕迹。他想确认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图样和实物之间确实存在差异。

      他拿着图样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按规矩,正厅内的面具他不能随意触碰,连靠近都需要经过允许。
      他想了想,走到正厅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江慎辞在里面。

      他没有戴面具,独自站在木架前,正在整理那柄《舞伞》用过的纸伞。
      素白的伞面已经收拢,他正用一根细绳将伞骨捆扎好,动作很轻,很仔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

      周叙白站在门槛外,手里握着那卷图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杵师,我有一处图样上的细节想对照实物确认一下,方便让我看一眼主神面具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江慎辞说话。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紧了一些。

      江慎辞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他把手中捆好的纸伞轻轻靠在墙边,然后走到木架前,侧身让开了半步。

      周叙白明白了他的意思,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正厅内部。
      供桌上的香炉还燃着余烬,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沉静的、古老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七面面具安静地立在木架上,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它们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之前站在门槛外看过无数次这个画面,但真正站在里面,感觉完全不同——那些面具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漆色比他记忆中的更深一些,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七位沉默的见证者,看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他走到主神面具前,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凑近了一些,侧过头,让光从侧面打在面具的眉心位置。

      确实没有弧线。只有一道浅浅的、顺着木纹走向的天然纹理,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图样上的那道“眉峰”,要么是画师的艺术加工,要么是光绪年间那副面具和现在这副不是同一副。
      他直起身,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结论,然后转头,想道一声谢。

      他愣住了。

      江慎辞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在整理纸伞,没有在看别处——他在看他。
      不是无意间的目光交汇,不是恰好转头的巧合。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叙白身上。
      周叙白身上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他着迷。但最吸引他的是周叙白左边卧蚕下方以及右嘴唇上的那两个小小的痣。
      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眸微微颤抖似乎像有什么话对他说似的

      周叙白握着图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江慎辞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站在木架旁,一个站在墙边,对视着。正厅里很安静,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烛火在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是江慎辞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方向——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周叙白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多看了江慎辞两秒,然后才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江慎辞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柏木气味,混着香火和旧木料的味道,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
      是长年待在祠堂里、与这些老物件朝夕相处才能浸染出来的气息。清冽的、安静的、像深山里的老木。

      他没有停下,走出了正厅。但他把那气味记住了。

      他回到偏厅,在图样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实物眉心无弧线,仅有木纹一道。与图样不符。待考。
      写完,他放下笔,坐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他继续整理资料,没有再想这件事。

      傍晚,送神仪仗开始了。

      和游村时的排场差不多,但气氛截然不同。游村时是迎神,锣鼓是昂扬的、振奋的;送神时是送别,锣鼓沉缓了许多,节奏也慢了,一下一下的,像是不舍得敲完。
      江慎辞依然戴着主神的面具,走在队伍最前方。他走得很慢,比游村那天更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一样。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线走了一遍——村口老樟树、主巷、社庙——沿途依然有人摆香案,但不再有人跪拜,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目送傩队经过。

      走到社庙前,江慎辞独自上前,行了一礼和游村时一样,举起笏板,躬身,静止,然后放下,转身。但这一次,他在转身之后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社庙,面对着即将归位的傩队和满村送别的乡民,停了一息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停,也没有人催促他。然后他继续迈步,走回了队伍中。

      周叙白站在人群里,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

      夜里,送神疏文在社庙前焚烧。黄纸卷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夜风卷起,飘散在黑暗中。刘永福念完了最后一道疏文,将香炉中的余灰倒进社庙前的石槽里,用清水冲净。然后他转过身,对刘德说了一句:“今年的傩,圆满了。”刘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叙白站在远处,听见了这句话。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正月十五,送神。全套傩仪圆满收官。
      今年傩事至此结束。他合上本子,抬头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正厅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很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明天,他就要走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厢房。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今天在正厅里的那个画面又过了一遍——江慎辞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解释,只是那样看着他。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那条红绳穗子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穗子很旧了,颜色已经褪成暗红,边缘有些起毛,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
      他不知道这条穗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口袋里的——也许是今天下午,也许是更早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去想了

      他握着那条穗子,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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