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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正戏   正月十 ...

  •   正月十四,祠堂正戏的日子。

      周叙白天没亮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见窗外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来来去去,比前几日都急促一些。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发现祠堂前院已经灯火通明。

      正厅门楣上挂起了四盏素白的绢纱灯笼,烛火透过绢面,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供桌上换了新的供品——整只的熟鸡、一刀五花肉、一尾煎得金黄的鱼,码得整整齐齐,冒着微微的热气。
      供桌两侧各站了一名执事,穿着深蓝色的新衣,垂手肃立。院子里聚了比往日更多的人,除了刘氏宗族的人,还有邻村傩班的观摩者,以及几个从县城赶来的文化站工作人员,手里都拿着相机和笔记本。他们站在划定的线外,低声交谈,目光都落在正厅的方向。

      周叙白在东廊下找了个位置站好。这个位置他站了快半个月了,已经习惯了从这里看出去的角度——正厅的门、供桌的香炉、木架上若隐若现的面具轮廓,以及甬道口那片永远沉在阴影里的入口。

      卯时正,三声重锣响起。

      第一声,院子里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第二声,所有人停止了走动。第三声,整个祠堂彻底安静下来。那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仪式压实的、沉甸甸的静,连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刘德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定,朗声道:“刘氏宗族傩坛,己亥年正月十四,祠堂正戏——开锣。”

      话音刚落,锣鼓齐鸣。

      和游村时的行锣不同,正戏的锣鼓节奏更快、更密,像一场急雨落在瓦面上,中间夹杂着铙钹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那声音不是让人振奋的,是让人肃然的——像某种古老的警告,告诉所有人:神要来了。

      在锣鼓声最密集的那一刻,江慎辞从甬道里走了出来。

      他已经戴好了主神的面具。素白的傩衣,腰间系了一条红布带,手里握着一柄竹骨纸伞——不是仪仗用的那柄大伞,是一柄小一些的纸伞,伞面素白,没有任何装饰。
      他走到正厅门前的空地上,站定,锣鼓声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江慎辞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纸伞。

      他动了。

      和禹步的沉缓不同,正戏的舞步是有节奏的、有力量的。
      他的身体随着纸伞的转动而旋转,素白的傩衣在烛光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纸伞在他手中时而高举,时而低垂,伞面转动时,烛光透过素白的伞纸,在他的面具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光影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化,一时明亮如昼,一时晦暗如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副面具背后苏醒。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安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江慎辞的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锣鼓的节拍上,分毫不差。
      纸伞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开合、旋转、倾斜,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那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功夫,是经年累月、成千上万次重复之后,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纸伞转到了某个角度。

      伞面偏转,烛光从侧面穿过素白的伞纸,在江慎辞的面具上投下一道流动的光影。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透过面具的孔洞,落在了东廊下的方向。

      不是一瞬。是停住了。

      他手里的纸伞还在转,舞步还在走,但他的眼睛在看周叙白。隔着面具上那两个细小的孔洞,隔着满院烛光和缭绕的香烟,他在看他。
      周叙白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他移不开眼,也不想移开。
      他站在东廊下,一动不动地回望着那个方向,回望着面具后面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那一刻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锣鼓声还在响,但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
      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面具的孔洞后面,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纸伞继续转动。江慎辞的身体随之旋转,视线断了。

      周叙白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继续看。

      《舞伞》结束,紧接着是《舞回回》。
      节奏变了,锣鼓声更沉更缓,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江慎辞放下了纸伞,换上了一柄木质的短刀。他的动作也随之改变——更硬,更利落,每一步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面具上的主神面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上面是怒容还是悲悯。他的身体在烛光中快速转动,傩衣的下摆翻飞如浪,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沉沉的力量,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去。

      周叙白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舞步上了。
      他在想刚才那个瞬间——那道透过面具孔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那两三秒的对视。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无法不去想它。
      他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舞步中固定的视线调度,恰好转到了这个方向。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的。他看了你很久。他是在看你。

      《舞回回》在最后一声锣响中收尾。

      江慎辞收势,站定,微微有些喘。他站了几秒钟,等呼吸平复,然后转身,走进了正厅。走进正厅之前,他没有再往东廊下看一眼。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那个素白的身影被正厅内的烛光吞没,门框的影子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遮住了。

      锣鼓声停了。院子里重新亮起了灯。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收拾器物。邻村傩班的人凑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表情里带着几分赞许。
      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举起相机,对着正厅内拍了几张照片。

      周叙白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个瞬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纸伞转动,烛光流动,面具孔洞后面那双眼睛——他确确实实地看见了他。
      不是错觉,不是巧合,不是光影造成的幻觉。那个人在看他,在跳着傩舞的时候,在满院子的人面前,透过那副面具,看了他好几秒。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合上本子,回了厢房。

      夜里,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反复转着那个画面——纸伞偏转,烛光流动,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傩事。后天他就走了。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很久才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在面具的孔洞后面,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在问他:你看见我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看见了。他在心里说。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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