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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游村   正月十 ...

  •   正月十三,刘街傩事中最要紧的日子。

      周叙白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听见祠堂方向传来沉缓的鼓声——一下接一下,像心跳,穿透晨雾,落在村子的每一条巷子里。

      他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然后锁上门,往前院走去。

      走到前院时,傩队已经列好了阵。

      最前方是两面龙凤旗,深蓝的绸面在晨风中缓缓翻卷,旗上金线绣的龙纹在朦胧的天光里若隐若现。
      旗后是四块肃静回避牌,黑底红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字迹依然清晰,由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扛着。
      再往后是锣鼓手和铙钹手,四人站成一排,铜器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神伞已经撑开了——那副两百年的竹骨上蒙了新的素白伞面,由刘德厚稳稳地举着,伞面在微风中缓缓转动,像一朵缓慢盛开的白花。

      队伍的正中央,江慎辞已经戴上了主神的面具。

      他站在神伞后方,素白的傩衣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那副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沉静,目光落在前方某个看不见的远处。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质的笏板,竖在胸前,姿态端正,纹丝不动,像一尊刚从神龛上请下来的塑像。

      周叙白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江慎辞的呼吸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与平日不同的状态—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入定的沉静。

      刘德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锣。他环顾了一圈,确认各执事都已就位,然后举起锣槌,重重敲了一下。

      铛——

      一声清响,穿透了清晨的空气,在祠堂的院墙之间回荡。

      “起傩——”

      锣鼓齐鸣。铙钹炸响,长号低鸣,整支傩队像一条沉睡已久的龙,缓缓动了起来。

      江慎辞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节拍上。身后的傩队跟着他的节奏,旗幡翻卷,神伞转动,铜器齐鸣。队伍穿过祠堂的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沿着青石板路,向村中走去。

      周叙白没有跟得太近。他走在队伍侧后方,隔着几层人的距离,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在旗幡和神伞之间若隐若现。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将傩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队伍的移动缓缓变换着形状。

      傩队走过了村口的老樟树。

      那棵老樟树周叙白进村第一天就见过,树冠如盖,枝干上挂满了冰凌。
      此刻树下已经摆好了香案,案上铺着红布,供着米糕和柑橘,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细烟在晨光中笔直地升上去,在树冠下缭绕不散。
      一位白发老人站在香案前,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一碗清水。
      等傩队走近,他躬身将水碗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泼洒在地上。清水落在青石板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这是给傩神洗尘的。周叙白在文献里读到过这个习俗,亲眼看到是第一次。

      江慎辞经过香案时,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傩队继续前行,沿着村中的主巷,一路向村尾走去。
      沿途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了香案,有人跪在路边,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着头不敢直视。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门内,孩子大约三四岁,睁大眼睛望着经过的傩队,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看着。
      母亲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孩子便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小手合在胸前。

      周叙白走在人群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学得挺认真。

      整条巷子除了锣鼓声和脚步声,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连狗都安静了。周叙白注意到村口那条平时爱叫的黄狗,此刻正趴在自家门口的草堆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声不吭地望着傩队经过的方向。

      傩队走到村尾的社庙前,停了下来。

      社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庙门紧锁,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面。
      庙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只石香炉,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看得出是常年有人供奉的。刘德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束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升起来,在庙门前缓缓弥漫。

      江慎辞从队伍中走出来,独自走到社庙门前,站定。

      他举起手中的笏板,缓缓举过头顶,然后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笏板举过头顶时,晨光恰好照在板面上,周叙白看见那上面刻着几行字,隔得太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江慎辞保持那个姿势,静止了片刻。然后他放下笏板,直起身,转身走回队伍中。

      锣鼓声重新响起,傩队调转方向,沿着来路返回祠堂。

      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安静,一样肃穆。只是经过村口老樟树时,那位泼水洗尘的老人还站在香案旁,目送着傩队远去。他的腰比刚才弯了一些,像是那碗水泼出去之后,整个人松了下来。

      游村结束了。

      周叙白站在社庙外的老槐树下,看着傩队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个素白的身影在旗幡和神伞之间若隐若现,最后拐过巷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锣鼓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被晨风带走,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响。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

      正月十三,游村。杵师戴主神面具领傩,走遍全村主巷,沿途户户设香案。社庙前行礼,仪轨完整。全程无言。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了一眼傩队消失的方向。巷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缕未散的香烟,在晨光中缓缓飘散。那只黄狗从草堆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走回院子里去了。

      周叙白收起笔记本,沿着来路走回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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