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折傩戏》Flower清

13、裂痕 正月十

　　正月十二，揩脸子之后一日。

　　周叙白蹲在祠堂正厅的门槛边，面前摆着一尊刚从木架上取下来的土地公面具。
　　这是刘德破例允许他近距离查看的——原因是昨天揩脸子的时候，他注意到这尊面具左侧鬓角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木质干裂，但又不太确定，便跟刘德提了一句。刘德看了看，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过来跟他说：“你既然懂修复，就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别勉强。”

　　此刻那尊土地公面具就躺在一块铺了绒布的木板上，正对着正厅门口的光线。
　　周叙白没有用手去碰，先俯下身，侧着头，让光从侧面打在面具上，仔细观察那道痕迹。

　　不是裂纹。

　　是一道旧痕，很浅，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后来被漆面覆盖了，但随着岁月和温湿度的变化，漆面收缩，那道旧痕又重新显了出来。
　　就像老家具上被磕过的印子，补了漆，时间久了还是看得出来。

　　周叙白直起身，松了口气。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刘德说：“不是裂，是旧痕，漆面收缩露出来的。不用修，保持现状就行。”

　　刘德点了点头，表情松了下来：“那就好。老物件了，能不动就不动。”

　　周叙白把面具轻轻放回木架上，退后一步，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了旁边的主神面具。
　　那副最大的、最旧的面具安静地立在木架正中央，晨光落在它斑驳的漆面上，眉心的木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看了两眼，没有上手，收回了目光。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从甬道的方向过来。

　　他回过头。

　　江慎辞站在甬道口。

　　他今天穿着日常的深蓝布衣，没有穿傩衣，也没有束发——黑发用那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像是出来打水的。他看见周叙白站在正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周叙白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一个站在正厅门口的光里，一个站在甬道口的阴影边缘。

　　然后江慎辞垂下目光，端着水碗，沿着廊下绕过院子，走进了灶房。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门帘后面。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走路确实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他转身回了偏厅，继续整理那些旧疏文去了。

　　下午，周叙白在偏厅里把那摞旧账册翻到了底。

　　他按年份重新码放整齐，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是几幅手绘的面具图样。
　　墨线勾勒，用工笔画出每一面面具的正视图和侧视图，旁边用小楷标注了尺寸和颜色。
　　纸张已经脆得发硬，边角一碰就掉渣，但墨线依然清晰。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认出是土地公的面具图样。和木架上那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图样上的漆色还鲜艳着，不像实物那样斑驳。

　　他翻到最后一幅，是主神的面具。

　　图样上的主神面具比实物看起来更棱角分明一些——线条更硬，眉眼更凌厉，带着一股不可冒犯的威严。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年份：光绪十七年。

　　周叙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光绪十七年。公元1891年。一百多年前，有人坐在这间偏厅里，点着油灯，一笔一画地画下了这些图样。那个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外乡人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留下的图纸。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用油纸包起来，放回了原处。

　　傍晚，周叙白在院子里碰见了刘德。
　　刘德正蹲在廊下，用一块湿布擦拭那面铜锣——就是周叙白补过的那面。

　　“刘年首。”周叙白在他旁边蹲下，“那尊土地公面具的旧痕，真的不用处理吗？”

　　刘德手上的动作没停，一边擦锣一边说：“不用。老物件有点痕迹是正常的，只要不继续裂就行。以前老杵师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脸子上的痕，是岁月给的，不是毛病。’”

　　周叙白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厢房去了。

　　夜里，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正月十二，晴。查看土地公面具，确认是旧痕非裂纹，无需修复。下午发现一叠光绪十七年的面具图样，保存尚可。上午在正厅门口碰见杵师，未交谈。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想起白天那个画面——江慎辞站在甬道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看见他，停了一下，然后垂下目光，绕开走了。

　　他没有多想，翻了个身，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