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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揩脸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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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开光次日。
周叙白一早起来,发现祠堂院子里的气氛比昨天松弛了一些。
开光顺利过去了,最大的仪式已经完成,人们的脸上少了前几日那种紧绷的肃穆,多了几分踏实的平静。连晨锣的响声都比昨天轻快了些许,不那么沉了。
他洗漱完走到前院,看见刘永福蹲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几只竹筐,筐里装着新采的柏枝。
柏枝是刚从村后山坡上采回来的,断口处还带着湿润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晨间的露水味,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刘永福一根一根地拣选,把色泽鲜亮、形状周正的挑出来,扎成小把,码在一旁的干净白布上。
他做得很慢,每一根都要对着光看一看,确认没有虫眼和枯叶,才放心地放进那一堆里。
周叙白走过去,在几步外停下,没有靠太近。
刘永福头也没抬,手上的活也没停,但嘴里说了一句:“今天揩脸子。”
“我能在旁边看吗?”周叙白问。
“看可以,别挡光。”刘永福说。
周叙白便在他侧后方找了个位置蹲下,安静地看着。
刘永福把扎好的柏枝放进一只干净的木盆里,又提来一壶水——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水,是今早收集的柏叶露水。
周叙白注意到那只壶是陶制的,壶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刘永福将壶里的露水缓缓倒入木盆,水线上升,没过柏枝的根部,清亮的水面映着天光,微微晃动。
“揩脸子要用柏枝露水,不能用井水。”刘永福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柏树向阳,露水干净,擦脸子最合适。井水太硬,伤漆面。”
周叙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蹲在旁边,看着刘永福把最后几根柏枝扎好,整整齐齐地码进木盆里,又用一块干净的湿布盖住盆口,让柏枝在露水中再浸润一会儿。
临近巳时,刘德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盘里叠着几块崭新的白棉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新裁的,布面上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感。他把木托盘放在供桌的一端,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定。
院子里的人陆续安静下来。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但所有人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退到了划定的线外。
周叙白知道,揩脸子的仪式要开始了。
他退到东廊下,站好。
甬道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笃定,和每一次出场时一样。
江慎辞走了出来。
依然是素白的麻布衣袍,但今天和往日不同——他没有束发。黑发披散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湿气,像是刚洗漱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到正厅门口的供桌前,站定,微微垂首,安静地站了片刻。
刘德上前一步,将木托盘上的白棉布双手捧起,递到他面前。
江慎辞接过白棉布,展开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折都对齐了边角,没有一丝马虎。叠好棉布后,他从木盆里取出一枝沾了露水的柏枝,用白棉布包住柏枝的尖端,轻轻捏了捏,让露水渗进布纹里。
柏枝的清香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在清晨的空气里淡淡地浮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正厅内木架上的面具。
第一面是土地公的面具。
漆色暗红,面容和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在村头巷尾坐了几百年的老者的神态,温和、宽厚、见惯了世事。江慎辞站在面具前,微微躬身,然后抬起手,用包着柏枝的白棉布,从面具的额头开始,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擦过。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不像是在擦拭一件器物,更像是在替一位久坐的老者拂去衣上的灰尘。
每擦一下,他就换一个角度,确保每一道刻痕、每一个凹陷处都被照顾到。擦到眼角那道细纹时,他的手指放得更轻了,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擦完正面,他放下柏枝,用干爽的棉布角将面具边缘的水渍轻轻吸干,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才转向下一面。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安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江慎辞擦拭每一面面具的手法都不完全一样。土地公的面具擦得轻柔,像对待一位慈祥的长辈;将军面的面具擦得略重一些,指腹沿着盔甲的纹路用力压过,像是在替一位征战的武士整理甲胄;老夫人的面具擦得最细致,连鬓角处的发丝纹路都用布角一点一点地勾过。
擦到主神的面具时,江慎辞停了一下。
那是七面面具中最大、最旧的一副。漆色已经斑驳,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木纹,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裂纹,是木纹本身的走向,在光线下看像一道淡淡的眉峰。
江慎辞站在它面前,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擦拭。
他擦得最慢。慢到每一寸木纹都被反复抚过,慢到周叙白觉得他不是在擦拭,是在用手记忆那副面具的每一道起伏、每一条纹路。他的指尖沿着面具的轮廓线缓缓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像是在描一幅他已经描了无数遍的画。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柏枝划过木纹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轻得像蚕在吃桑叶。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院墙外的老樟树上传来,又很快沉寂下去,仿佛连鸟都不忍心打扰这一刻的安静。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画面——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正厅的门槛上,落在木架上的面具上,落在江慎辞素白的衣袍上。
他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那副主神的面具,黑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他整个人站在那束光里,像一尊正在礼神的古俑——某种比活着更恒久的东西。
周叙白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河南乡下,村里有一位老石匠,刻了一辈子的石碑。
他去看过一次老石匠干活,六十多岁的人,握凿子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锤下去,石屑飞溅,分毫不差。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本事。后来老石匠死了,他刻的那些石碑还在,立在村口的坟地里,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字迹依然清晰。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件事。
揩脸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七面面具全部擦拭完毕,江慎辞将用过的白棉布叠好放回木托盘上,将剩余的柏枝收拢整齐,放回木盆里。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木架上的面具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甬道走回了偏舍。素白的身影在甬道的阴影里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院子里的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开始收拾器物。
刘永福走过去,端起木盆,把用过的柏枝收拢起来,准备拿去村后的山坡上埋掉——这是规矩,用过的柏枝不能随意丢弃。
周叙白站在东廊下,没有立刻走。他看着空下来的正厅,看着木架上那七面在晨光中泛着润泽光晕的面具——刚被擦拭过的漆面还带着一层极薄的湿意,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暗光,像是刚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还带着睡意。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
正月十一,揩脸子。柏枝露水,白棉布。七面面具逐一擦拭,手法各有不同。主神面具擦拭最久。全程无声。
他合上本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那七面面具安静地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