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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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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小球落进这个世界的时候,正蹲在网吧街拐角那家关东煮摊子旁边。手里那盏红灯笼还亮着,橘色的光映出一小片油腻腻的地面,她嗅到一鼻子浓烈的烤肠味和烟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蓝白相间的、松松垮垮的八中校服,胸口印着"八中"两个字,书包带子滑到臂弯里,沉甸甸的,里面除了几本教科书之外还塞着一把折叠伞和一条围巾。
"系统,"她蹲在关东煮摊子的塑料凳后面,压低嗓子,"什么情况?"
"宿主已进入第五本书《动感八中》。当前时间线:黎穹前往网吧街救援被下药围堵的季珀。宿主需协助主角团完成救援及后续主线推进。"
司小球把红灯笼塞回书包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网吧街她记得,她写这本书的时候特意安排过这个场景——季珀被蒋滟和高翔的人堵在网吧里下了药,黎穹收到消息骑着摩托车赶过去救人。她当初断更正好断在这里,所以按道理说,她现在应该赶在黎穹之前冲进网吧,帮忙把季珀救出来。
她往街里面走了几步,找到那家招牌灯管坏了一截的网吧。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拍键盘的动静。她正打算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里面大步走出来,校服拉链拉到了顶,脸色有些发白但脚步很稳。他身后跟着两个歪歪扭扭追出来的混混,其中一个捂着肚子弯着腰,另一个半边脸肿着。男生出了门之后脚下没停,甚至没有回头看,径直往街口走去。
司小球愣住了。那个男生是季珀。他自己出来了。
网吧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又有几个人影朝门口涌过来。但季珀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他走到关东煮摊子边上的时候脚步略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塑料桌边沿,然后就站住了。
"季珀!"司小球跑过去,"你没事吧?"
季珀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被人下了什么药,瞳孔比正常放大了一些,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但他认出了她身上的校服——八中的蓝白色——所以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没事。走。"
"走哪儿去?"
季珀还没来得及回答,网吧那边已经追出来六七个人了。领头的是个又高又壮的男生,校服敞着怀,脖子上一道疤从耳根延伸到衣领里。他手里拎着一根甩棍,一边走一边在掌心敲着,脸上挂着一副"你小子今天别想跑"的笑容。
"季珀——"高翔拖着长音喊了一声,"跑什么跑?哥几个请你喝杯茶而已。"
季珀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沉默地看着高翔带着人围过来。司小球站在他旁边,心里飞速盘算着。自己手无寸铁,季珀状态不对,对方七个壮汉加一根甩棍,正面硬刚纯属找死。她正想着要不要拉着季珀从旁边的巷子钻进去绕路跑,街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
一辆黑色的摩托从街口冲进来,车灯把整条网吧街照得雪亮。骑手是个穿校服的男生,校服敞着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竖起来,眯着眼盯着前方。他身后还坐着一个更高更壮的年轻男人,穿着便服,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铁管。
摩托在关东煮摊子旁边一个急刹,轮胎蹭着地面滑出一截黑印。黎穹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挡在季珀前面,喘着气冲高翔吼了一句:"你他妈敢动他一下试试!"
黎苍把摩托车支稳了,把铁管在手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了弟弟旁边。他比高翔还高半个头,肩背宽厚,虽然穿的是便服,但那股子警察出身的架势往那一站,光气场就把高翔的人压下去了半截。
高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他眯着眼扫了一眼黎穹和黎苍,又在季珀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司小球身上——大概是在想"这个女的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拎着甩棍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现在这个阵容值不值得硬碰。
"高翔。"黎穹往前又逼了半步,"你堵网吧的事我不管了,人我带走。你往后要是再动季珀一根手指头——"他没说完,但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身后黎苍手里那截铁管。
网吧街安静了一瞬。高翔盯着黎穹的眼睛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黎苍铁管上那些半干不干的水泥印子,终于扯了扯嘴角,把甩棍收了起来。"行。"他把甩棍插回后腰,转身朝网吧走去,经过黎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着嗓子说了句,"你转学过来才几天,就学会当护花使者了?你搞清楚他是什么人了再说。"
说完他大步走了回去。网吧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门板震了震,窗玻璃上的霓虹灯管闪了几下。
黎穹没理他最后那句话,转身看向季珀。季珀扶着关东煮摊子的塑料桌边沿站着,额角的汗更多了,校服领口被他扯开了些,脖颈侧面的皮肤上隐约能看见一片不太正常的红晕。
"怎么回事?他们给你下药了?"黎穹凑近了看。
"嗯。"季珀的声音比平时更哑,"水里。蒋滟让吴佳端来的。"
"操。"黎穹骂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黎苍,"哥,把他放我车后座,我带他回去。"
黎苍点了点头走过来,把季珀半搀半扶地扶上了摩托车后座。季珀靠上黎穹后背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脑袋垂下来搁在黎穹肩胛骨之间。黎穹的背脊僵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说了一句"你抓紧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司小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忽然成了一个多余的旁观者。黎苍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朝她招了招手:"你是八中的学生?自己回得去吗?"
"回得去。"司小球说,"我家就在前面那条街。"
"那你小心点。高翔那人记仇,你刚才也站过来了,他可能会盯上你。"黎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存个号,有事打给我。"
司小球存了号码,看着那辆摩托驮着黎穹和季珀消失在网吧街尽头。尾灯的红光在拐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整条街重新被招牌灯管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填满了。她站在关东煮摊子旁边,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尾气味和烤肠香,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事情跟原书不一样了。但好像也还行。
第二天司小球就去八中办了转学手续。教务处老师把她分到了高二五班,班主任姓刘,圆框眼镜,笑眯眯的,领着她在早读课的时候进了教室。她站在讲台上往下扫了一圈,靠窗第四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校服拉链没拉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转笔,一个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低头写字脊背挺得笔直。黎穹和季珀。
"新同学叫司小球,大家欢迎。"刘老师拍了拍手。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前排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哟"了一声,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司小球认得那张脸——蒋滟,高三的,今天不知道怎么跑到了高二的教室来。蒋滟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上下打量了司小球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但司小球没看她。她背着书包径直走到季珀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季珀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压在那张空桌上的卷子挪走了。黎穹从前排回过头来冲她挤了挤眼睛,竖起一根大拇指。
司小球坐下之后才发现季珀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换了一个——新的,不锈钢的,杯盖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季"字。她低声说:"昨天的药没事了?"
季珀笔尖没停:"没事了。回去灌了两升水,吐干净了。黎穹非要换杯子,说旧的被人动过不放心。"
"黎穹送你回的?"
"嗯。"季珀写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在我家楼下坐了一个小时才走。"
司小球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季珀说"坐了一个小时"的时候,笔尖在卷子上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然后被他迅速涂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司小球逐渐融入了高二五班。黎穹是个走哪儿都能把气氛带起来的人,课间拉着她认识了一圈同学,从坐前排的小胖子何雨渐到后排打瞌睡的韩若霁,逢人就说"这是我老乡,都别欺负她啊"。季珀则安静很多,但司小球每次遇到麻烦——比如被蒋滟的人堵在厕所门口、被人在课桌里放了死掉的虫子——季珀都会在下一秒恰好出现,不声不响地替她把麻烦清掉。
有一次司小球从女厕所出来,发现自己水杯里的水被换成了浑黄色的液体,杯壁内侧黏着一层沉淀。她端杯子端了一秒没动,季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接过去走进厕所倒空了,又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三遍,然后把干净的空杯子放回她桌上。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没说,唯一的交流是他伸手拿杯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手背上的温度是微凉的。
司小球后来偷偷观察过,黎穹和季珀之间那种默契已经到了一个不需要开口就懂的程度。午休的时候黎穹趴在桌上睡着了,季珀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他后背上,然后继续低头写卷子。下午打球的时候黎穹投篮手滑把球扔出了场外,季珀已经先他半步跑出去把球追了回来。晚自习放学一起走的时候,黎穹话多得像开闸的水龙头,季珀偶尔搭两三个字,但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极其精准的范围内——不远到生分,不近到越界。
司小球觉得自己大概撞见了角色们在自己断更那一年里自己写出来的情节。
但主线不能永远停在日常里。转学之后的第二周周五,司小球把黎穹和季珀叫到了学校天台。
天台上的风灌满了校服,把三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司小球靠着栏杆,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开口的时候直接切了进去:"季珀,你转学到八中来,是为了查你姐姐的事吧?"
季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黎穹在旁边也安静下来,往季珀那边靠了半步。
"季佳佳。"司小球说出了那个名字,"三年前学校组织的青岩山露营,她在主峰侧面的山崖缝里失足坠亡。结论是意外。但你不信。"
季珀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司小球只能这么说,"我来八中之前打听过这里的事。季佳佳当年跟你、黎穹的爸爸——还有蒋滟、高翔之间的那些关系,我大概知道一部分。但我不全知道。我查到的信息断了很多,缺的那些,我希望你们能补上。"
她其实是在对自己说实话。她当初设定这个案子的时候只写了"霸凌致死"和"警察追查遇害"两条粗线,具体细节根本没展开。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黎穹的父亲在追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她需要和主角们一起把空白的拼图填满。
季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过来。"我查了三年。"他说,"这里面是我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司小球接过来翻开。文件夹里有季佳佳的照片、三年前学校露营的活动安排表、警方的结案报告复印件、以及季珀手写的十几页笔记。笔记的字迹很工整,像在梳理一条条线索——"蒋滟与季佳佳高一为密友,高二上学期关系破裂"、"蒋滟带领多人长期对季佳佳进行言语及肢体霸凌"、"高翔在事发前三个月向季佳佳表白被拒"、"事发当晚蒋滟与季佳佳同帐篷"。
每一条后面都打了问号。司小球注意到笔记里关于高翔的信息非常少,只有"表白被拒"和"事发后与蒋滟迅速确立关系"两条。
"蒋滟。"黎穹凑过来看笔记,"她是你姐最好的朋友,后来翻脸了,就开始欺负她。你姐出事之后她跟高翔在一起了。三天之内。"
季珀点了点头:"我姐跟我提过,蒋滟喜欢高翔很久了。高翔追过我姐,我姐没答应。后来蒋滟知道了这件事,跟我姐翻了脸。她带人欺负我姐,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所以蒋滟有动机。"司小球说,"她喜欢你姐喜欢的男生,那个男生却喜欢你姐。她恨你姐。"
"但她三年了都是公认的霸凌者。所有人都知道她带头欺负我姐。"季珀的声音很低,"我姐出事那天晚上,她们俩睡一个帐篷。"
天台的沉默被风吹走了几片。黎穹把校服拉链拉上了,又拉开,又拉上了。
"先找蒋滟。"司小球说。
他们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做铺垫。先是从高翔身边的人那里打听到高翔和蒋滟的关系——高二那年暑假两人开始"好"的,高翔的哥们儿说"那天从青岩山回来没几天他俩就在一块了,翔哥说蒋滟挺好的"。然后又通过韩若霁的关系摸清了蒋滟周末的行程——她周六下午通常会去城东的图书馆自习,是一个人去的。
周六下午,三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了蒋滟。蒋滟正从自习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两本复习资料,头发扎了个松垮的丸子头,鼻梁上架着副平光镜。她看见黎穹和季珀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估计以为这几人是趁她落单来找茬的,仍是一副校霸大姐大惯有的表情。
"哟,这不是高二的小学弟嘛。"她甚至笑了一声,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歪着头打量着黎穹,"怎么着,听说你们最近跟高翔不太对付?来找我出头?我可不管你们男生那些破事。"
黎穹往前走了一步:"蒋滟,我们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有点事想问你。"
"有事问我?"蒋滟挑了挑眉,目光越过黎穹的肩膀扫了一眼后面站着的季珀和司小球,"三个人堵我一个,你跟我说不是来打架的?算了,我给你们个面子,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让开,我要回家。"
她迈步要走,黎穹侧身挡了一下。蒋滟的笑容收了一瞬,但马上又撑了起来,声音抬高了些:"黎穹,你别以为高翔最近没找你麻烦你就飘了。你知不知道高翔家里什么背景?你惹他一次他能记你三年。你识相的就赶紧让开,我今天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想惹高翔。"黎穹的声音很稳,"蒋滟,我们来找你,是因为季佳佳。"
蒋滟的表情僵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笑得更大了,笑声在图书馆门口空旷的台阶上显得特别刺耳:"季佳佳?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们翻什么旧账?结案报告写得明明白白,失足意外。你们一个个的闲得慌是吧?"
这时站在后面的季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蒋滟。我是季佳佳的弟弟。"
蒋滟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她脸上的那个"大姐大"式笑容慢慢退了下去,像退潮一样,露出了底下的一层苍白。她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季珀脸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在找季佳佳的影子,而司小球知道她一定找到了,季珀的眉眼跟季佳佳有七分像。
蒋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她猛地转了个身,把复习资料攥紧了贴在胸前,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下面走去,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冲。
"蒋滟!"黎穹追了两步。
"你们别跟着我!"蒋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甩过来,带着一种明显的、藏不住的颤抖,"季佳佳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再问了!"
她的背影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公交车正好到站,她连车门都没怎么看就跳了上去,车门关上之后透过玻璃能看见她站在车厢中间,背对着外面的三个人,一只手撑着扶手,肩膀在微微起伏。
三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拐过街角消失了。午后的阳光把站台的铁皮顶棚晒得发烫,有只苍蝇在垃圾桶旁边嗡嗡地盘旋。
"她知道。"司小球说。
黎穹把手插回口袋里,呼了一口气:"她太怕了。怕到我们一提季佳佳她就跑。"
季珀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还落在那辆公交车消失的方向。他的校服拉链在日光下反着一小片白光,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跑不掉的。"他说,"她越怕,说明她知道得越多。"
三个人在公交站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三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然后开始计划下一步。没有追着蒋滟去她家堵门——那样她会更害怕更防备。他们需要一个更好的地点、更好的由头,让她没有转身就跑的余地。
"高翔。"司小球说,"她怕高翔。如果我们用高翔的名义约她出来呢?"
黎穹想了想:"怎么约?高翔现在在学校里见了我跟季珀还是那副德行,他不可能主动帮我们约蒋滟。"
"不需要他帮。用他的名头就行。"司小球把水瓶盖子拧紧,"周末约她上山,就说高翔说那天晚上在山上落了东西,让她帮忙去找。她跟高翔的关系摆在那儿,她不会拒绝高翔。"
季珀点了点头:"青岩山。在那个地方,她跑不了。"
周六早上,司小球用一个陌生号码给蒋滟发了消息,措辞模仿高翔跟班的口吻——"翔哥说他上次爬山好像落了东西在青岩山,让你周末帮他去找找,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别跟别人说。"
蒋滟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几点。"
下午两点,四个人在青岩山脚碰了面。蒋滟换了身运动装,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前不断地看手机。她看见司小球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黎穹和季珀——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
"蒋滟,"黎穹从后面走上来,语气还算平缓,"不是高翔找你来的。是我们。"
蒋滟掉头就要往村外走。季珀快走了几步挡住了她出村的路。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平而稳的调子,但压得比平时更低:"蒋滟,你跑了一次了。今天别跑了。我们说完了自然让你走。"
司小球开门见山:"蒋滟,三年前青岩山那天晚上,季佳佳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蒋滟冷静了一下,再开口脸上仍然挂着那种大姐大见惯风浪的表情:"失足。结案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问我干什么?"
"你跟她睡一个帐篷,她半夜出去了你不知道?"
"我睡着了。"
"那你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她不在帐篷里,你什么反应?"
"我找人啊。我出去找了。后来是老师喊集合我才知道她不见了。"蒋滟的语气很硬,每一句都接得很快,像是早就背熟了的答案。
黎穹往前走了半步:"蒋滟,季佳佳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翻脸之后恨不得她去死,是不是?"
蒋滟的表情终于裂了一道缝。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嘴上却更快了:"我没有!谁跟你说的!"
"那天晚上青岩山上就你们班的人,没有外人。除了你们班的人,谁还能推她?"黎穹的声音紧跟着追问,"你恨她恨成那样,你又是离她最近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没有推她!"蒋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在巷子里撞出回音,"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行了吧!"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蒋滟喊完那一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但没有哭出声。
司小球蹲下来,平视着她:"蒋滟,你刚才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看见了什么?"
蒋滟没有抬头。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他喝醉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我不想跟他的……他逼我的……"
"谁?"
蒋滟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一下一下的,尖锐又遥远。最后她抬起脸,眼睛红肿,脸上的大姐大壳子碎得干干净净。"高翔。"她说,"那天晚上他喝了好多酒,在山上的时候就一直在喝。他……他拖我去旁边那棵大树后面……我说不要,他不听。后来他跟我说,这事你谁都不准说,你说了你跟你家里人都别想好过。然后他第二天就跟所有人说,我们在谈恋爱了。"
黎穹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季珀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白了一层。
"那你看见季佳佳了吗?"司小球问。
蒋滟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我……我从树后面出来的时候,看见季佳佳往那边的悬崖走。她好像是一个人走的,我没看见别人跟在她旁边……但那天黑,我看不清楚。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你出来的时候是几点?"
"不知道……大概十一点多。"
"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蒋滟的睫毛颤了一下:"好像……好像有玻璃碎的声音。我不确定。我当时脑子是乱的,我谁也没说。"
司小球看着她,心里慢慢升起一个猜测。但她没有当场说出来。三个人把蒋滟留在巷子里,她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复习资料,捡了两张又停下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走出巷子之后,黎穹第一个开口:"她看见了高翔。高翔那天晚上喝了酒,把她拖到树后面强迫了她,然后让她闭嘴。她第二天就知道季佳佳死了,但她不敢说。"
"她说的'玻璃碎的声音'。"季珀接话,声音绷得紧紧的,"我当时去看我姐……认尸的时候,她衣服下摆上有几块深色的渍。但那个颜色跟普通的血不一样,散开的形状也不像从高处摔下来磕出来的。那是——"
"酒。"司小球站住了,"高翔那天晚上在喝酒。如果他去过我姐坠崖的地方,他手里的酒瓶——"
"也碎了。"季珀说,"那些渍是红酒。我姐衣摆上那几处,当时以意外结案,大家都忽略了。"
黎穹掏出手机给他哥黎苍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没有多寒暄,直接问:"哥,爸当年查季佳佳的案子,有没有提过酒瓶之类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黎苍的声音传过来,沉沉的:"爸出门那天拿了两个证物袋。他说'爸去把那件关键证据带回来'。后来他出事,我在车祸现场只找到一个空的证物袋。另一个不见了。我以为是他还没找到东西就……但如果你现在提酒瓶……"
他停了一下。"爸出山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那个东西'他找到了,但他现在不安全,不能直接带回局里。他说'小苍,爸把东西放在了一个认识的地方,你以后——'通话就断了,之后再也打不通。"
黎穹握着手机的手指泛了白。"所以他把酒瓶碎片藏起来了。藏在青岩山某个地方。他没来得及告诉你藏在哪儿,因为有人跟着他。"
"碎片找到了就能对上指纹。"司小球说,"高翔的指纹。只要酒瓶是他的,瓶口内侧有他的唾液或者指纹,案子的性质就变了。"
季珀已经转身往路边走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回头看着黎穹和司小球:"上山。现在。"
他们到青岩山脚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山脚的村子里开着几盏昏黄的灯,有人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三个穿校服的学生匆匆往山上走,好奇地看了两眼但没多问。三个人打着手电筒往山上爬,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手电光柱在树干之间晃来晃去,把那些绞杀榕盘根错节的根系照得狰狞又巨大。
"我爸说的'认识的地方',他能认识什么?"黎穹喘着气,一边爬一边四处扫视手电光,"他以前来青岩山查过两次案子,对这边不算特别熟——"
"绞杀榕。"司小球停下来,把手电照向路边一棵巨大的、根系几乎把宿主树整个包住的老榕树,"你爸跟你提过绞杀榕吗?他出门那天早上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黎穹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他说——他说青岩山半山腰那棵绞杀榕长得特别壮观,'像一张大网把整棵树罩住了'。那天他出门之前跟我说的,我还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他是在给你留信号。"季珀说,"他没法直说,但他在告诉你东西在绞杀榕下面。"
三个人开始分头搜索。成片的绞杀榕盘踞在半山腰的斜坡上,大大小小的树洞和根系之间的空隙数不胜数。每一棵都要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摸一遍,指尖触到的全是潮湿的青苔和腐土。司小球的手腕和胳膊被粗糙的树皮刮了好几道红痕,她没有停。
找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彻底黑了。手电光在越来越多的绞杀榕之间变得不够用,三个人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季珀在一棵主干粗壮到两人合抱的老榕树后面蹲了下来。他的手在根系的网眼深处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塑料的,被防震泡沫裹着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证物袋。双层封口,里面的防震泡沫已经被时间压扁了,但中间的碎玻璃还完好。十几片深褐色的碎片,断面参差,最大的一片是瓶口的位置,弧线完整,内侧有一抹干涸的暗色痕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指纹。"季珀蹲在地上,把证物袋捧在掌心里,声音哑了,"高翔的。酒是他的,瓶口里侧一定沾着他的唾液或者指纹。只要做比对——"
黎穹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月光下肩并肩看着那个证物袋。司小球站在他们身后把最后一把手电关了,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剪碎在落叶堆上。
"你爸把最关键的这部分藏起来了。"司小球轻声说,"他猜到自己可能回不去,所以把瓶子口——指纹最清晰最完整的部分——留在了这里。另一部分带在身边被人拿走了,但只要有这一半,就能锁死高翔。"
黎穹伸出手碰了碰那个证物袋,指尖隔着塑料落在瓶口碎片的轮廓上,整个人轻轻震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月光铺满了山道,把三个人拉成一高一低一中的三截影子。
一周之后,高翔被少年法庭传唤。酒瓶碎片上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瓶口内侧检测到高翔的DNA残留。蒋滟在一周内第二次接受了询问,这一次她完整地复述了那天晚上的经过,包括高翔饮酒、高翔在山崖附近出现、她听到玻璃碎裂声的时间点。季佳佳衣摆上那几块深色渍被重新检验,确认是红酒渍与血迹的混合物,成分与高翔家酒柜中同批次的某瓶进口红酒一致。
所有的链条在同一时间扣上了。高翔因过失致人死亡和毁灭证据、伪造证词的罪名被立案调查。高家试图压下来的那几天,省厅纪检的人同步到位,黎苍在师父的协助下把周建平那条线递了上去——三年前黎警官出事当晚被抹掉的通话记录、周建平账户里高家旁支公司的转账记录——高家的保护伞在一个月之内拆了大半。
高翔被羁押的那个下午,司小球在学校天台站了很久。秋天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天很高很蓝,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篮球拍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地传过来。
天台的入口响了一声,黎穹和季珀上来了。黎穹手里拎着三杯奶茶,塞了一杯给司小球,另一杯递给了季珀。季珀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碰黎穹的手背,两个人谁都没躲。
司小球吸了一口芋泥波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季珀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操场的方向,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黎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你们俩,"司小球说,"是不是有什么该告诉我的?"
黎穹愣了一下:"什么该告诉你的?"
季珀的耳朵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透了一点粉色。他把奶茶杯举高了挡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杯壁后面:"该告诉你的……以后再说。"
司小球笑了。她把喝空的奶茶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糖渍,然后朝黎穹和季珀摆了摆手。
她转身往天台楼梯口走去的时候,听见黎穹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快上课了!"
"去下一个地方。"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天台的阳光很好,风把她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她拐进楼梯间暗处的瞬间,手里那盏红灯笼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橘色的光照亮了一段往下延伸的台阶。
"系统,"她在心里说,"这个副本走完了。"
"主线任务完成。宿主可脱离。"
"脱离。"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眼前的台阶已经换了新的走向。
司小球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慢慢往下走。身后的天台上,隐约传来两个人在说话的声音——"你刚才耳朵红了"、"你喝你的奶茶"、"我偏要说"、"你再这样下次我全喝完不给你留"——碎碎的,被风吹散在秋天的阳光里。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