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不填的作者被抓走了》四十五元

46、第 46 章

　　太阳升起之前，天空都是灰蒙蒙的，苍翠的山透着森然的冷气。一行五六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装备，支起登山杖穿行在复杂的山路间。
　　一个小姑娘体力不支，落在队尾停下了，一边揉膝盖一边娇声抱怨：“还有多久才能休息啊。”
　　一边的中年男人扭头看她一眼，笑着往前喊：“陈奇，别光顾着赶路，带带你小女朋友。”
　　被叫住的男生走慢了一点，低声对小姑娘说：“佳佳，别闹，才刚上山呢，到中午才能休息。”
　　“早知道这么累，我才不来呢。”小姑娘有点生气，“凌晨四点半就集合，我高三也没起这么早过。”
　　“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多赶点路，日头毒了就不好走了。”另一瘦高男子出声道，“你们还是大学生吧，第一次登山怎么上这儿来了？”
　　“那些旅游景点人挤人的多没意思，我听说这边线路还没开放，特意托关系来的呢。”陈奇得意地说，“石光哥你放心，我是学校攀岩社的，登过几次山，有经验。”
　　“有经验不知道少说话，节省体力？”穿着冲锋衣的年轻女人忽然出声打断他们的交谈，令场面冷了下来。
　　中年男人笑着打圆场：“向博士，别跟他们急眼，都是小孩儿嘛。”
　　女人懒得分辩，继续跟着为首一直没说话的领队闷头赶路。
　　陈奇被骂了一句，脸色有点臭，佳佳拽着他小声说：“陈奇，我包好沉，帮我背一点好不好？”
　　谁知男生反怼她：“谁让你带那么多东西的？说了登山不要背太重的包，你又是零食又是化妆品的能不沉吗？”
　　佳佳险些气得要发作，这时领队忽然摆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停在原地，自己走到最后，把佳佳包里吃重的水和日用品匀到自己包里，然后开口：“等一下会经过一段比较陡峭的山路，跟紧队伍，保存体力。”
　　领队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小麦色的皮肤下藏着紧实有力的肌肉，身形颀长流畅，显得整个人沉稳矫健，不说话的时候像是丛林里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的五官是棱角分明的标致，标致得近乎优雅，只是被风霜磨得有些粗糙，像一块磨砂玻璃，真正的情绪藏在深褐色的瞳孔下，眼神永远是惯性的平淡与漠然。
　　“谢谢游队！”佳佳甜甜地道谢，然后瞪了自己男朋友一眼，意思不言而喻：看看人家！
　　陈奇磨了磨后槽牙，故意大声说：“游队，走了几个小时了，还没到地方，是不是你带错路了啊？”
　　“不会，别看游队年纪不大，人家可是缅北前线退下来的老兵，什么穷山恶水没见识过，方向感好着呢。”中年男人呼哧呼哧迈起步子，喘着粗气笑说，“不然我这一把年纪，哪有这胆子走没开放的新线进山啊，玩命挣钱也得有命花不是？”
　　中年男子叫李晁，是某矿业公司的总裁，能做到如今的规模，靠得也是自己精明的商业嗅觉和果断的执行力。他的话在队里最有效果，因此大家也没再说什么，只有陈奇低声嘟囔一句：“不就一导游么。”
　　“导游”游元洲还没走远，很轻易地听见了这句话，不过并没有说什么。他面色沉吟地回到队首，脑子里装的只有蜿蜒曲折的路线图。
　　游元洲所在旅行社挂了个虚名，私下接的都是带队进山探险之类的活儿，挣的就是刀尖上的钱。但再敢冒险，新手不进新山，至少两名老手一前一后带队还是大家的共识。他本和另一人共同承担带这队人进凤昔山的任务，临出发前同伴却忽然家里出事来不了了。
　　这也罢了，原本看这些人上交的资料，一个比一个专业，到了之后才发现，精通攀岩的陈奇是攀岩社新人，探矿经历丰富的李晁负责开矿前去井口剪彩，登顶过珠峰的褚石光是花钱托关系跟着专业队伍蹭到半山腰，一边吸氧一边打卡拍照发了朋友圈。唯一一个地质学的向彤博士，为了做研究而来，曾经的进山工作都是实打实的，算是最专业的一个。
　　一队六人过半是经验全无的关系户，游元洲本不想再干这趟活儿，无奈人都到齐了，不知哪位神仙请动他的领导，施压要他马上出发。这是他退伍后找到的第一份待遇还算不错的工作，不想就这么失业，只好硬着头皮带人进了山。
　　向彤的工作是测量整座山的地层构造，在不同定点采样带回去研究；李晁要去矿脉勘察，决定要不要开发；褚石光要登顶之后打卡拍照片；蔺佳佳是艺术生，要到凤昔山的天堑采风。每个人的要求不重样，游元洲只能尽量设计最短最安全的路线，争取尽早走完，带着所有人早点出山。
　　“大家排成一列，把登山杖接起来，后一个人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走。”游元洲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众人下意识服从了命令。
　　眼前是一片被灌木丛遮盖的陡坡，看着普通，其实很容易脚滑，且一失足就极难救援。游元洲不许他们任何一个人打乱队伍，一步一步缓慢地在丛林间穿行。他已经提前踩过点，在安全通道上一路留下标记，一行人一步一挪，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跨过这段险峻的路段。
　　队伍后面不耐烦的声音快要盖不住了，游元洲终于把他们拉出了这段密林，到了一处空旷的平地，示意大家：“这是第一个定点，向彤采样，其他人休息，半小时后集合。”
　　向彤对游元洲简单一点头，掏出测量工具走到一旁工作。褚石光带了一块防水垫就地铺下，邀请大家来坐，只有李晁给面子地和他坐在一起。陈奇陪着蔺佳佳去视线好一点的地方看风景，游元洲确认一遍大家状态尚好，便走到旁边倚着大树站定，一边喝水一边望着远方养神。
　　身边草堆簌簌动了几声，游元洲扭头一看，是李晁笑眯眯地走过来：“游队，还行吧？”
　　游元洲简单“嗯”了一声。
　　“别看你年纪轻轻又不爱说话，做起事来是真稳妥，叫人放心得很啊。”李晁熟练的恭维捧得恰到好处，换个人这话匣子就该打开了，可惜游元洲不吃这一套，低头看表估算接下来的行程，回他的仍然只有一个“嗯”字。
　　李晁仍不气馁，又说：“你这身手也好，脑子也好，那么能干的小年轻，怎么不在军队多混几年？”
　　游元洲这回怔愣一瞬，回答他：“仗打完了。”
　　“嗐，”李晁顿时了然，“你看你，不懂得变通了吧，仗打完了，部队不还要人吗？你打过前线攒着军功，在部队怎么着也能捞个中尉当当吧，再熬两年，声名财富什么都有了，还用得着给旅行社打工？”
　　硫磺和血腥忽然钻进鼻腔里，像是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在某个回忆的节点蔓延开来，扼住他的感官和呼吸。他蹙起眉，忍住剧烈咳嗽的冲动，却忍不住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向下瞟去，看见自己遍布细密疤痕的手，苍白粗糙，没有噩梦中的血污。
　　不可能再回去。他想。
　　李晁见他又不说话，觉得是个太不开窍的愣头青，劝多了也没意思，便拍拍他的肩，又走回去跟褚石光聊天了。
　　游元洲握住水壶，又仰头喝了一口，缓解下喉口那股焦灼的燥意，余光却瞥到远处，捕捉到了一些异样。
　　他放下水壶，狐疑地朝刚才那个方向看去，一片茂密的绿色，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刚才似乎……看到了人影？
　　准确地说，不是人影，是非常清晰的一个人。即使只从视线里晃过不到一秒的时间，他也清楚地记住了细节。那是一个皮肤非常白皙的少年，头发留得很长，墨色跟花藤缠在一起，浑身上下完全赤裸，要不是平坦的胸口和两腿间的□□，他完全分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少年似乎是抓着花藤在空中晃荡，又似乎是被花藤抓着甩到半空，从茂密的树冠探出身形的一瞬间，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如同神明降世，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那一瞬间，游元洲的眼神与少年对视，宝石绿的眸子晶亮地在他心口撞了一下，然后这副神迹般的画面便顷刻消失，像一场错位的幻梦。
　　游元洲呆住片刻，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幻觉吗？
　　“游队，半小时到了，咱们出发吧。”向彤结束采样，背着背包唤游元洲。
　　游元洲一愣，立马抬起手表看时间，十二点整。
　　可他明明记得方才李晁来找他说话时，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是十一点三十五。他只是喝了一口水，就过了二十五分钟？
　　游元洲回头看着毫无所觉的队员们，忽然从后背冒起一阵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