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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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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是热闹堆起来的。街头小贩的吆喝,磨刀打铁的锵锵声,流窜的顽童从街头到街尾的嬉闹,还有从那红袖客纷纷的高楼里飘出来的靡靡丝竹之音。
而一墙之隔的皇城里,热闹就像隔着锅盖的蒸汽,不时漏出一星半点湿润的肉香,却看不见摸不着,真真憋死个人。年纪大点的宫中老人,还有那些自知走不出去的妃嫔,不会经常抬头看院里的四角天空。她们不是鸟,永远飞不走。
可宫里偏偏有只出格的小百灵,全宫上下的荣华富贵把她捧到大,她厌了千篇一律的温巢,总想往外面那个热热闹闹,看不到边的世界里闯。
七公主李长欢扮上男子装束,假装成三皇子的贴身小厮,混出宫禁,再走两步就踏进了俗世的热闹。
“长欢,可说好了,我带你出来透透气,你不能乱跑给我惹祸啊。”三皇子李赦带着李长欢在闹市街头走着,一路对她耳提面命。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皇兄。”李长欢嘻嘻笑着回答他,眼睛早就飘到路边的小玩意儿上去了。
李赦叹口气,说道:“等一下我要去办点事,我先带你去茶楼里开个雅间坐坐,你……”
李赦话未说完,突然一阵人潮涌动,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挤上来,把他俩给冲散了。
“长欢!”李赦在人群里大喊,七公主的身影却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李长欢也被挤得一脸茫然,但她并没有很慌乱。她天真到不知什么是慌乱,甚至还有些新奇,就这么跟着人流一路被挤到一家高大的木楼面前,抬头一看,牌匾上书“红玉轩”三个大字,大大小小的窗子都对着街边,挂着漂亮的灯笼和彩绸,门口花枝招展的姑娘在谈天说笑,对路过的人抛着媚眼儿招呼。
李长欢看见漂亮的东西就新鲜,这时特别开心地走上前问那群姑娘:“姐姐们,这是什么地方啊?”
门口几个姑娘对看了一眼,咯咯笑起来,风铃似的清脆。其中一个粉衫浓妆的姑娘上前挽着她的手说:“这儿啊,是给人快活的地方,小公子,你进来就知道了。”
李长欢懵懵懂懂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被里面的热闹晃花了眼。大厅正中有舞女跳舞,乐师演奏,宾客吃着瓜果喝着酒谈天大笑,旁边穿着清凉的姑娘在倒酒服侍。她兴冲冲地挑了处栏杆倚着看舞,见那舞娘腰肢纤软,舞技精湛,不由得跟着其他宾客大声叫好鼓掌:“好!!”
她以为门口姑娘说的快活就是这些,自顾自看舞看得开心。不想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涅儿姑娘来啦!”顿时,交谈的人声都静了,乐师停止奏乐,舞娘也默默退到一边。李长欢正奇怪,一阵轻轻的铃铛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她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在她倚靠的栏杆对面,一位穿着红衣,面戴红纱的女子从二楼走出来,右手戴着一串银铃铛,轻轻搭在扶手上,淡淡的眼色扫过在场众人,引来一片倒抽凉气。在扫到李长欢身上时,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女子似乎笑了一下,眉眼轻轻一弯,仿佛里面冰封的春水陡然破开,溢出回暖大地的千娇百媚。
涅儿姑娘待场内静下之后开了口,声音意料之外地没有那么媚软,反而微微沙哑,透着清冷。她道:“谢过各位客官抬爱,涅儿近来想了半句诗,一直对不出下句。哪位公子接得合我意,哪位便是涅儿今日的良人了。”
听到对诗,有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已经哀叹起来:“涅儿姑娘尽出这些题刁难我等。”也有些仗着自己学识尚好,摩拳擦掌地等待。李长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大家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便煞有介事地摇着折扇等待着。
红衣女子声线清透,像沉入水中的银铃:“上句是,梨花院落溶溶月。”
底下已经一片窃窃私语。李长欢听到这句,惊讶地睁大了眼。好巧不巧,她前两天还和三哥对诗,三哥出的题与涅儿姑娘的分毫不差。于是她想也不想,唰地一拍折扇,把前两天想破脑袋才对出来的诗脱口而出:“柳絮池塘淡淡风!”
大厅里的人顿时把视线聚集到李长欢的身上。“对得这么快,使诈了吧?”“怎么使诈,涅儿姑娘现出的题,难不成他还能趴涅儿姑娘床底下偷听?”“这小子自己长得细皮嫩肉的,还找姑娘,别是从隔壁阆竹阁偷跑过来的吧?”“哈哈哈哈,别说,这小子还真像个小倌儿……”
众人的议论越来越不堪入耳,涅儿耳尖听到,微微蹙眉,又很快淡去,抬起涂着蔻丹的手指对着李长欢的额头遥遥一点,道:“这位公子好文采,可愿赏光来我房中,与我小酌一杯?”
“好啊!”李长欢对在场的非议什么也没听懂,只对涅儿姑娘的邀请惊喜不已,说完才觉得不太合身份,于是刻意压低声音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涅儿轻轻一福身,转身翩然上楼,李长欢赶紧跟了上去。进门之后,她新奇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一转头,就见涅儿摘下了面纱,坐着给倒好了两杯茶。面纱下腮若新雪,鼻腻鹅脂,不点自红的丹唇与脸边的红纱相映衬,梨涡里盛着浅浅的风情,眼睫一抬,像是一池春水微波荡漾。
李长欢看着涅儿的侧脸,呆了一下子,还没开口说话,就听涅儿带着微微的戏谑道:“小姑娘还是不要喝酒了,喝点茶吧,这是新泡的雨前龙井。”
“你怎么知道我……”李长欢一愣,说了一半猛然发现不对,赶紧坐下来粗着嗓子补救,“涅儿姑娘此言何意?在下不太懂。”
涅儿看着她抿嘴一笑,微微起身,抬手轻轻捏了捏李长欢的耳垂:“耳洞,小姑娘,你早就露馅儿了。”
李长欢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我,我……”
涅儿收回手,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笑着道:“方才我若不唤你,你只怕要被那群公子冒犯。我呢,每天必须接一位恩客,就当我们互相解围了,干一杯。”
李长欢懵懵懂懂地和她碰杯,又捧着茶杯问:“恩客是什么?”
涅儿的动作微微一滞,认真抬眼看向她,见那双小鹿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便勾起桃花眼,带出熟练又疏离的缱绻意味:“恩客,便是外面那些公子。他们花钱买快活,我们收钱让他们快活。我虽是清倌儿,但百依百顺供恩客取乐的事都是要做的。”
“啊……那你们是猫吗?”李长欢若有所思地问。
“猫?”涅儿有些惊讶。
李长欢认真道:“我家有几个小娘就养了猫,白白软软的,陪她们玩闹解闷,很可爱的。”
涅儿笑得温柔:“对,我就是猫。”
李长欢问:“那你的主人是谁呀?”
“我啊,我没有主人,今天接待哪位恩客,哪位便是我的主人。”涅儿淡声道。
李长欢忽然开心地笑着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猫好不好?我就叫你猫儿姐姐。”
这个少女被宫墙和君王的爱保护得太天真单纯,连占有欲都显得那么直白娇憨,而不面目可憎。涅儿看着这个白纸一样的姑娘,心尖发颤,良久才笑说:“好呀,我的小主人。”
李长欢甜笑:“我叫长欢,你以后叫我长欢就可以啦。”
喝了几杯茶后,李长欢听到熟悉的声音,是她三哥在喊她:“七妹妹!长欢!你在哪呢?”
李长欢跳着去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说:“三哥!我在这儿呢!”
李赦看到她松了口气,又板起脸道:“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快下来!”
李长欢扁扁嘴,回头对涅儿道:“我哥哥叫我回去,我得走了。”
“我送你。”涅儿起身,重新戴上面纱。李长欢走到一半,忽然转头对她说:“猫儿姐姐,等我下回出来,一定先来找你!”
涅儿顿了顿,笑意中带着些许涩然:“其实不必来的,红玉轩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来见你的呀。”李长欢理所当然地说。她走到门口,把一整个钱袋解下来丢给门口等候的老鸨,扬声道:“以后涅儿姑娘不用陪别的恩客,等我下回再来就行。”
老鸨一打开钱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满满一整袋的金叶子,颠在手上都快有两斤了。“客官慢走!客官慢走!下回您再来,一定把涅儿给您准备妥当喽!”老鸨笑得牙不见眼,千恩万谢地把李长欢送出了门。
李长欢一出门,就被李赦揪着数落:“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没闯祸吧?钱袋呢?”
李长欢把手一摊,蹦蹦跳跳地说:“花光啦!我把金叶子花光买快活了!”
“疯丫头。”李赦被逗笑了,“姑娘跑姑娘堆里买什么快活,八成是被骗了钱还不知道。”
“三哥你才不懂呢。”李长欢哼哼着说。她找到一只漂亮的猫儿姐姐,偷偷养在这里了。
李长欢离开之后,涅儿脸上的笑意散去,面色冷了好几倍,静静坐着收拾茶具。
另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敲门进来,阖上门低声问她:“如何了?”
涅儿没有抬头,淡声道:“比想象中顺利。”
“那就好,主子让你盯紧了,注意分寸。”那人道。
涅儿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