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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黄泉雨
      司小球从《百鸟朝凤》的桂花香里抽身出来的时候,手里那盏灯笼还亮着,新换的蜡烛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系统的传送比前两次都要猛烈,她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万米高空一脚踹了下来,五脏六腑在胸腔里颠了个个儿,再睁眼时,整个人正趴在冰冷的石头上,脸上全是雨水。
      雨水。劈头盖脸的、没完没了的、像老天爷把整条天河倒扣过来一样的暴雨。她挣扎着爬起来,灯笼掉在旁边的水洼里还在亮,火光透过纸面映出一圈暖融融的橘色,勉强照清了周围三五步的景象。她正趴在一块巨大的溪石上,石头四周全是湍急的流水,浑浊的山洪裹着枯枝败叶和碎石从上游奔涌而来,翻着白色的泡沫。两岸是黑黢黢的山影,崖壁陡峭,杂树横生,雨幕把整个世界糊成了一片湿漉漉的混沌。
      "我去……"司小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嗓子里灌进几口雨水呛得直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黑色长裤配防水短靴,上身是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样式古怪但实用,显然是被系统这个世界的衣着风格同化过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黄铜牌子,牌子正面刻着一行小字:"黄泉街道办·外勤联络员·司小球"。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嗓子,"介绍一下情况。"
      冷冰冰的声音压过了暴雨的轰鸣:"宿主已进入第三本书《黄泉街道办》。当前时间线:单元剧情'水鬼容琦与恋人张驰'。功德兑换系统正常运行,张驰已用全部功德为容琦兑换保护罩。暴雨灾害持续三天三夜,救援队进山搜救失联学生雨生,一行七人被困山中。容琦魂魄能量仅剩百分之十二,保护罩剩余时效约半个时辰。宿主目标:协助找到雨生,完成剧情闭环。本世界原大纲梗概请查收。"
      司小球脑子里瞬间涌进来一大段文字。她自己的书她当然记得:黄泉街道办是个专管阴阳两界功德兑换事务的机构,功德高的人可以拿功德换心愿。单元主角水鬼容琦和恋人张驰就是这样一个案例——张驰想再见容琦一面,容琦想让张驰忘掉自己,两人都到黄泉街道办登记了愿望,街道办陷入两难。就在这时,暴雨引发的山洪困住了一个叫雨生的学生,街道办全体出动进山救援,结果容琦为救雨生被河煞攻击即将彻底消散,张驰当场把"再见一面"的心愿改成了"解救容琦",容琦被救起之后收编入黄泉街道办,张驰也跟来了,一人一鬼成了新员工。
      本该是这样的。可司小球断更断在了救援过程的中段,一群人还在暴雨里找雨生,容琦还剩最后一口气。因为她没有写下去,所以大雨就一直在下,路就一直在原地打转,所有角色都被卡在这个半成品的山坳里,像一卷被人抽走了结局的胶片,画面定格在最焦灼的那一帧。
      司小球从溪石上跳下来,鞋底踩进齐踝深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脚下的泥泞吸着她的靴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暴雨砸在脸上打得生疼,她眯着眼艰难地辨认方向,手里的红灯笼成了这片混沌中最醒目的标识。
      走了大约十几步,前面忽然亮起一道光——是她熟悉的红灯笼那种暖光,在一片冷白的雨幕里显得格外醒目。光晕里站着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在暴雨中晃动着。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圆脸,看着就活泼,手里攥着一把符纸和一个便携式功德检测仪,正踮着脚四处张望。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水,但一双眼睛始终亮晶晶地转动着。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穿件旧灰色夹克,攥着竹杖在泥地里戳戳点点地探路,弯腰驼背的姿势在雨里显得格外吃力。再旁边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黑色卫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团淡青色的光罩,光罩里的暖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干裂着,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几天没合过眼了。
      然后司小球注意到了另外两个人。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彼此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其中一个是魂魄——穿着一件黑色薄风衣,领口立着,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沉静的、还没完全醒过来的钝感。他举着一盏白灯笼,灯罩上写着"黄泉"两个小字,火光在他半透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雨水从他身体里直接穿过去,连水花都没溅起。旁边那个是活人,穿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高个子,身板很直,站在魂魄侧后方。他手里攥着一把黑伞,伞面朝旁边偏着,把魂魄笼罩在伞沿覆盖的范围内,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已经湿透了,深灰色的卫衣肩膀处颜色沉成了近乎黑色。他浑然不觉。
      司小球一眼就认出来了。穿黑风衣的是林尽染,黄泉街道办的办事人员,魂魄状态,活人看不到他。旁边那个活人是路叶岚,编外人员,也是林尽染前世的爱人,两个人都还没恢复记忆,但路叶岚本能地给他打着伞、站得离他很近。打头的蓝冲锋衣是尚华安,活人,有阴阳眼,业务熟练性格活泼,这次行动带队的是他。灰夹克是老王,带路的。黑卫衣是张驰,活人,三年攒功德就为了见水鬼容琦一面。光罩里那个靛蓝毛衣的身影就是容琦,魂魄,快散了。
      "尚组长!"司小球踩着泥水冲过去,手里那盏红灯笼在暴雨里晃晃悠悠的,"我是新来的外勤联络员,系统派来支援的!"
      尚华安一回头,圆眼睛亮了:"哟!临时加派的?我正愁人手不够呢!"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活人这边有他、张驰、路叶岚、老王,魂那边林尽染举着白灯笼站着——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过你来了我先给你说清楚。林哥是魂魄,活人看不见他,路哥是活人但他们俩之间有点……有点特别的联系反正你别多问。我管这一摊子事儿,你听我调度就行。"
      司小球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那个穿着灰卫衣的活人路叶岚,他正举着黑伞站在林尽染身侧,伞沿朝魂魄那边偏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淋在暴雨里也浑然不觉。林尽染半透明的身体站在伞沿覆盖的范围内,雨水从他身上直接穿过去,落到地上溅起水花。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距离和角度本身就说明了太多东西。司小球注意到路叶岚的目光时不时会滑到旁边那只魂身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完了就收回视线,面不改色的,但那个频率实在太频繁了。
      尚华安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脚步利索地踩着溪石蹿出去。他在这片乱石滩上跑得极熟,显然已经来来回回蹚了无数次。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老王你引路,张驰你保护罩举稳了别让雨淋到容琦,林哥路哥你们跟紧,新来的你走我后面!"
      老王在前面探路,竹杖戳一下走一步。他每一次下杖都要停一停,像是在感受地下的回应,眉头紧锁着,嘴里念念有词。尚华安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掐指算方位,另一只手把功德检测仪举起来对着空气扫一圈又放下来。
      "老王,"尚华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能确定方位吗?这都第五趟了。"
      老王把竹杖从泥地里拔出来,浑浊的眼睛眯着望向雨幕深处,声音沙哑:"错不了,就是那个方向。但这山不对劲,咱们每次走到同一个地方就绕回来了。像是有东西在挡路,故意不让咱们过去。"
      尚华安咬了下嘴唇,把检测仪举高了些。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容琦的能量还在掉。张驰——"
      "我知道。"张驰在后面接话,嗓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我看着呢。没事,你找路就行。"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不对劲。司小球回头看了一眼,张驰低着头走路,两只手稳稳地托着光罩,嘴唇抿成一条线。光罩里的容琦蜷着身子侧躺着,靛蓝毛衣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边缘正在洇开。容琦的眼睛半阖着,看见司小球回头看他,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尚华安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丛被暴雨打得翻卷的野藤前。他扒开藤条露出一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石壁裂隙,凑近看了两眼猛地回头:"有了!老王你引路没错,就是这条路!之前来藤子盖着没看见!"
      老王凑过来一瞧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嘛!是这地方的东西在变,卡着咱们不让找着!"
      尚华安已经侧着身子往裂隙里挤了,蓝冲锋衣的摩擦声在石壁上刮得吱吱响:"能进!很窄但能走!林哥容琦你们飘着进来就行别碰着实体。张驰你抱着光罩走我后面,路哥你进来的时候把伞收了。司小球你体型小你垫后,万一卡住了你搭把手!"
      一行人鱼贯而入。裂隙里面是一条逼仄的水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低头弯腰地走。脚下全是没到小腿肚的积水,冰冷刺骨,水里混着泥沙和碎石子,踩一脚陷一脚。尚华安走在最前面,蓝冲锋衣的背影在水道里左晃右晃,时不时回头确认后面的人跟上了。张驰第二,他走得踉跄但始终把光罩举在胸口的高度,不让水漫上去。司小球第三,赤脚踩在冰冷的积水里,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老王第四,竹杖在逼仄的水道里施展不开,他索性把杖夹在腋下用手扶着岩壁走。
      路叶岚把伞收了走进来。水道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在林尽染旁边,两个人在窄缝里肩膀几乎要擦到。雨伞收起来攥在路叶岚手里,伞尖朝下滴着水,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离林尽染的半透明袖口只有两三寸。林尽染举着白灯笼飘在水面上方,脚不沾地,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他偶尔偏头看一眼旁边的路叶岚,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越往里走水越深,从脚踝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大腿。尚华安不得不把检测仪举过头顶,符纸揣进怀里用拉链封好了。他停下来吸了口气,对着前方昏暗的水道吼道:"雨生!雨生你在不在!听见了回一声!"
      水道前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尚华安已经蹚到最前面去了,两只手在水面下摸索。积水浑浊得看不见底,他屏着呼吸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摸,蓝冲锋衣的后背全部泡进了水里。
      忽然他整个人一僵,往身后喊:"石壁底下有石缝!我摸到东西了软的……但手伸不进去太窄了!"
      路叶岚往前探了两步,弯腰伸手去摸。他的手指比尚华安长一些,勉强探进了石缝边缘,但每次碰到什么就被水流冲开了。他皱了下眉,把卫衣袖子往上推了推又探了一次,依然够不到。
      "我来。"司小球往前挤,"我体型最小,而且我水性还行。"
      她脱了短靴赤脚踩进冰水里,深吸一口气一猛子扎了下去。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混着泥浆黄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双手往前摸,后背肩膀被粗糙的岩壁刮得生疼,她在水底忍着憋气往前挪,手指触到的全是滑腻的石苔和泥沙。摸了几下之后指尖碰到了什么——软的,是人的胳膊。她顺着摸上去是肩膀、耳朵、头发,冰凉的,没有动静。少年细瘦的身体蜷在石缝深处,像一截被遗忘在水底的枯枝。
      她胸腔里的气快用完了,但手指在那具身体上摸索着寻找卡住的位置。手探到了腿弯处,确实被什么卡着。她使劲拽了拽,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容琦的声音——他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魂魄的声音像能穿透水和岩石直接送进她耳朵里:"往前……左上方……腿卡住了……掰那块石头……"
      司小球按着指引往左上方摸,手指探到一块凸起的岩棱,像锯子刃一样锋利地卡住了雨生的裤腿。她使劲抠住那块岩棱往旁边掰,指头肚被划破了,水里漫开一丝血腥味。岩棱纹丝不动,她换了个姿势用两只手一起发力,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憋气已经到极限了,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岩棱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闷响。她猛地一扯把雨生整个人从缝里拽了出来,然后抱着他拼命往上游。水面炸开一朵水花,她呛了一大口水,嘴里灌进浑浊的黄泥汤。好几只手同时伸下来把她和雨生一起捞上了旁边那截稍高的岩石。
      "雨生!雨生醒醒!"尚华安跪在少年旁边,手指按在颈侧按了很久,然后缩回来,脸色白了。他的声音绷得变了调:"没脉搏了……呼吸也停了……有一会儿了。"
      张驰腿一软跪了下去,光罩差点脱手,他赶紧用膝盖顶住。老王手里的竹杖啪嗒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司小球趴在岩石上咳着黄泥水,咳得浑身发抖,耳朵里嗡嗡响着,听见尚华安开始做心肺复苏的动静——压下去、数一、松开、压下去、数二。
      林尽染半透明的身影飘到了岩石旁蹲下来。白灯笼搁在干燥的石面上,火光映着他沉静的脸。他把手悬在雨生鼻子前面试了试,然后收回来,转头看向尚华安,轻轻摇了下头。这个动作活人看不见,但尚华安的眼睛从雨生胸口抬起来那一瞬跟林尽染对了下视线,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但他没停手,还在压。
      路叶岚把黑伞靠墙立着,也蹲了过来。他的手掌探了探雨生的脉搏,腕侧冰凉一片。他沉默地收回了手,看了一眼蹲在对面的林尽染,两个人之间隔着雨生平躺的身体,隔着那条快要冷却的生命线,谁都没说话,但蹲着的姿势和朝向几乎一模一样。
      尚华安还在做心肺复苏。他的动作越来越急,但越来越无力。张驰忽然爬过来攥着雨生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光罩边缘,手指扣进光壁里,指节泛白。容琦在光罩里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了,靛蓝毛衣的颜色褪成了近乎灰白,但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脸转向张驰。
      "张驰……别哭……"容琦的声音像一根将断的丝线飘出来,"救孩子……"
      张驰猛地一抬头,眼睛通红:"尚组长!容琦的功德还在对不对?你不是说功德能换东西吗?换雨生活行不行?"
      尚华安手上的按压没停,额头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声音沙哑了:"功德能换命,但以命换命得有个愿意换的活人替他死!你现在给我找个——"
      "我来。"司小球的声音从水坑里冒出来。她从地上爬起来,赤着脚跨过岩石蹲到雨生旁边,一只手按上少年冰冷的胸口。
      尚华安猛地抬头瞪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司小球看着他的眼睛,"我有功德。我有很大的功德。你不用管我怎么来的,反正我有。"
      尚华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司小球已经闭上了眼睛,把全部注意力沉进了脑海深处。她在心里喊:"系统!我是这个世界作者对不对?我写的设定就是底层规则对不对?"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有权对已开放的书中世界进行设定补充与解释。当前世界因剧情中断导致设定未完善区域,宿主享有最终解释权。"
      司小球深吸一口气,按在雨生胸口的手掌微微用力。她脑子里所有的杂念被清空了,只剩那行她此刻需要写下的文字。她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喊出来:
      "我宣布——凡是冤死在水中的魂魄,若在溺水之地遇到命悬一线的活人,可以拉人下水以命换命,被换者重生上岸,换命者顶替其死位成为新水鬼。此规则即刻生效,覆盖范围仅限本书《黄泉街道办》世界观内。"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雨生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少年紧闭的眼睛颤了颤,嘴唇开始哆嗦,然后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托上来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呛出一大口浑浊的黄水——"咳咳咳——咳咳——"
      尚华安的手悬在半空,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雨生吼了出来:"活了!活了活了活了!"张驰扑过来搂着雨生另一只胳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老王从水里捞出竹杖攥在手里哆嗦着笑。林尽染半透明的脸上那根拧了三天的褶痕终于松了一松。路叶岚把收着的伞重新握紧了,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给人腾出空间。
      司小球往后一仰,整个人砸进浅水里。
      力气从她的指尖、脚趾、每一根头发丝里往外逃逸,快得像开闸放水。她看见头顶的石缝裂了一道细窄的天,暴雨还在下着,雨水砸在她脸上一滴一滴的,但开始变凉了。林尽染的魂飘过来蹲在她旁边,半透明的手悬在她鼻尖上方探了探,转头对尚华安说:"没呼吸了。"他的声音很平,但白灯笼的火光晃了一下。
      路叶岚挤过来蹲在另一侧。他的手掌按在司小球的手腕上试脉搏,皱着眉,又换到颈侧试了一次。灰卫衣的袖口蹭过林尽染的半透明袖边,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具身体上方交错了一瞬。路叶岚抬头看着尚华安,摇了下头。
      尚华安从雨生身边弹起来扑过来按她胸口,蓝冲锋衣的袖口全是泥水,两只手叠着压在司小球的胸骨上开始按压。他压一下喊一声她的名字,压一下喊一声,符纸从怀里散了一地被雨水冲进了水沟里。
      "司小球!司小球你他妈——"尚华安的声音变了调,压下去的每一下都带着狠劲,"我刚才说以命换命不是让你真换啊!你他妈新来的第一天就给我搞这种事——你坑我——"
      司小球的意识在飘远。尚华安的手压在胸口的力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一片温软的黑暗里沉。她看见郑家巷子里那盏红灯笼晃晃悠悠地亮着,看见小满和阿成在晨雾里并肩走远,看见紫藤架下月光碎了一地司徒涅和李长欢面对面地流泪,看见雨生那张小脸从水底下浮上来时闭着的眼睛。所有画面快放着,最后定格在她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设定上。
      她把孩子还回去了。以命换命,这条规则是她写的,她清楚它发动的时候会把"施术者"判定成被拉下水的活人。她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但她还是写了。
      挺好。她造的孽她自己还了,很公平。
      黑暗快要彻底把她吞没了。边缘开始模糊,意识像被稀释的墨汁一样散开。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凉的,半透明的——从上方伸下来猛地攥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有点哆嗦,但攥得很牢很牢。
      司小球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了容琦那张快散成影子的脸。
      容琦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悬在她上方,靛蓝毛衣的颜色完全褪成了灰白,只剩领口最后一点蓝在闪。他用最后一丁点儿魂魄凝出来的双手吃力地托着司小球的后背,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得像一缕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烟:"别……死。"
      保护罩在他身后碎成了一地青光。淡青色的光片雨一样往下落,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溶掉了。
      张驰跪在旁边,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翻自己的口袋翻得毛了边:"功德呢功德呢我还有什么功德——"
      尚华安一边继续按司小球的胸口一边吼他:"你上个月全换给容琦了你哪还有功德啊大哥!"
      张驰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他抬起头来,那双熬了三天的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尚华安,忽然亮了一瞬:"备选项。尚组长,当初我登记愿望的时候街道办给了三个备选,我选的是见面。但第二个选项是替别人许愿——"
      尚华安手上按压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瞪圆了眼睛:"你——你确定容琦同意?"
      张驰转头看向容琦。容琦那双快要阖上的眼睛转了转,最后看了张驰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然后他的头往下压了压,点了那一下。他把最后那点透明到快看不见的光芒覆在司小球的胸口上,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了,但那口型张驰读懂了。他说的是"换吧"。
      尚华安把左手从司小球胸口抬起来覆上了那层微光。他的掌心贴上去感应了一瞬,然后咬着牙说:"……能换。量再少也是功德,自愿就生效。"他把掌心往下一按,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丝从他手掌渡进了司小球的身体。
      一股暖流从司小球的心脏位置炸开了。那股暖流往四肢蔓延,像春天的河流解冻一样把她快要凉透的血管一根一根焐热了。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停了有一阵的心脏重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力气像退潮后回涌的浪一样从四肢百骸的尽头灌回来,十根手指重新能蜷了,脚趾动了,脑袋昏沉沉的但意识在往回升。她猛地坐起来吐了一口泥水——"咳咳咳——我去——"她趴在岩石上咳得天昏地暗,胸口疼得跟被马蹄踩过一样。
      尚华安一屁股坐进水坑里,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拍着胸口喘粗气,嗓子都劈叉了:"我的妈我的妈你吓死我了你!你他妈再乱用命换命我跟你急!"
      老王在旁边傻笑,笑出了声来。路叶岚把拳头慢慢松开了,他刚才攥得指节都发白。林尽染把白灯笼重新举稳了,火光不晃了。张驰还跪在原地看着司小球喘气,咧着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司小球顾不上应尚华安的话。她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扑——容琦已经彻底倒了。他那具身体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碎的月光瘫在岩石上,靛蓝毛衣的颜色正在飞速虚化,胸口的起伏完全停了。张驰已经先她一步扑过去了,他跪在容琦旁边把人抱起来,手臂环着那具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身体,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着,但他没出声。
      容琦的身体在他怀里还在变淡。靛蓝毛衣褪成了灰白色,灰白又褪成了几乎透明的雾色。那只半透明的手从张驰肩膀上滑落下来,垂在岩石边缘,指尖的轮廓正在溶化。
      司小球跪在旁边,两只手扒着容琦的肩膀。指头下面那具身体轻得像一捧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雾,越来越薄、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彻底的虚无。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容琦用他最后的东西换了她活,他自己要没了,我不能让他没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在心里尖叫似的喊出来:"系统!我也有功德!我是这个世界的作者!我是创世主!我要用我的功德换容琦的魂魄活下来!现在!马上!"
      系统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容琦的指尖又淡了一层,张驰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闷在容琦肩窝里像野兽濒死的呜咽。尚华安把功德检测仪掏出来对着容琦扫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在飞速归零,一截一截往下掉,眼看着就要到底了。林尽染把白灯笼举高了,火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容琦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最后一线微光在他的睫毛尖上闪了闪,快要熄了。
      然后系统说:"功德有效。兑换完成。"
      一道光从司小球胸口炸出来。那光铺天盖地的,比尚华安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功德兑换都要亮,整座山坳被照得如同白昼。岩壁上每一道石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水面反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暴雨在那一刻停了,停得毫无征兆,像有人猛地关掉了一扇水闸。乌云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柄金色的剑,直直地照着岩石上那个靛蓝毛衣的年轻男人。
      容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了。从透明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实实在在的轮廓。靛蓝毛衣的颜色像被人一笔一笔地涂回去,从领口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地恢复,袖口、下摆、每一根毛线的纹理都清清楚楚地重现在空气里。他的短发重新有了光泽,不是魂魄那种灰败的颜色了,是活生生的、沾着雨水亮晶晶的黑。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嘴角那个弯下去的弧度还在。
      他阖着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头顶裂开的云天,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天光,然后偏过头来看见了张驰那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脸。
      "你哭什么。"容琦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张驰整个人扑上去把他抱紧了,抱得骨头都在响。他箍着容琦后背的手紧得像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去,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容琦被他勒得皱了皱眉,但没推开他,那只重新凝实了的手慢慢抬起来,拍了拍张驰的后背,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
      尚华安坐在水坑里,举着功德检测仪对准容琦扫了一下——指针直接跳到了满格,稳得像座山。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却不饶人:"欢迎加入黄泉街道办!老尚我说话算话,编制给你留着呢!"
      容琦被张驰从怀里松开一些,偏头看了尚华安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了。虽然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来上班。"
      "你肯定得来。"尚华安从水坑里站起来甩了甩浑身的泥水,"你这一身功德满格的不来干活浪费资源。再说了张驰肯定跟着你跑,买一送一,我这笔买卖不亏。"
      老王蹲在旁边笑呵呵地把竹杖戳回地上,雨后的山石泛着潮润的青黑色,泥腥味混着草木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空气干净得发甜。张驰把容琦扶起来坐着,自己的黑卫衣脱下来裹在他肩上。容琦说"我不冷我是魂魄",张驰说"你闭嘴穿着"。
      雨生被老王牵着坐在干燥的石头上,少年还没完全回过神。他刚才呛了水吐了泥,现在脸上还挂着水珠,嘴唇还泛着青,但一双黑亮的眼睛慢慢有了焦距。他看着容琦从消散的边缘被拽回来,看着张驰哭得满脸泪,看着尚华安蹲在水坑里傻笑,看着这一圈乱糟糟的人,忽然伸出一只小手碰了碰容琦的袖口。
      容琦低头看他。雨生小声说:"哥哥……是你救了我吗?"
      容琦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那个姐姐。"他指了指还趴在水坑边上的司小球。
      雨生偏头看过去。司小球正把自己从泥水里拔起来,浑身泥浆泡得发皱,头发糊了满脸,冲锋衣上全是刮破的口子,活像从泥里刨出来的萝卜。她听见容琦提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朝雨生呲牙笑了笑:"没事了啊小崽子,回去了多吃两碗饭,把丢的肉补回来。"
      雨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姐姐,谢谢你。"
      司小球冲他摆了摆手,嗓子还哑着:"谢什么谢,回去写作业去。"
      林尽染站在人群边缘。白灯笼的火光在他半透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暖色,映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他黑色风衣的轮廓在雨后初霁的天光里浮动着一层微光,雨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之后留下的那些细微波纹正在平复。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到稍纵即逝,但确实弯了一下。
      路叶岚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把黑伞收着没撑开,伞尖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落在岩石上。他偏过头来看了林尽染一眼,目光在对方侧脸的轮廓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收回来望着前方山谷里涌动的云雾。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灰卫衣的袖口离黑风衣的衣摆有三四寸,但那个间距里有一种微妙的、安心的东西。
      尚华安把散落在水坑里的符纸一张一张捡回来,皱巴巴的泡得不成样子了,他叹了口气揣回兜里:"得,回去重新画。林哥,你帮我看一下容琦的魂魄稳定值。"
      林尽染飘过来,在白灯笼的光里仔细端详了容琦片刻,然后朝尚华安比了个"稳了"的手势。尚华安放心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行了,咱们先下山。雨停了路好走了,老王你带路。"
      老王把竹杖往肩上一扛,这回没戳戳点点了,踩实了步子大步往前走。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山石,沿着雨后清亮的小溪往下游走。张驰扶着容琦,容琦其实自己能飘着走但张驰非要扶,两个人磨磨蹭蹭地缀在队伍中间。路叶岚终于把伞撑开了,黑伞举在两人头顶,伞沿还是朝林尽染那边偏着,虽然雨已经停了但阳光透过伞面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林尽染半透明的肩上。
      尚华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山歌,老王笑呵呵地跟着哼,雨生被他爹从山外面赶来的路上迎上了,少年撒开腿跑过去扑进他爹怀里。司小球落在队伍最后面,赤着脚踩在雨后温热的石头上,手里那盏红灯笼还好端端地亮着,新换的蜡烛烧了不到一半。
      到了山外的小镇,雨生他爹千恩万谢地要请吃饭。尚华安摆摆手:"公事公办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老王在旁边小声拆台:"你上次还拿人家一筐鸡蛋。"尚华安瞪他:"那是工作餐!"
      容琦坐在镇口茶棚的条凳上,张驰在旁边给他倒热水。容琦说"我是魂魄喝不了热的",张驰说"那你捧着暖手"。尚华安蹲在台阶上擦他的功德检测仪,擦着擦着抬头问容琦:"你们俩——真想好了?容琦功德恢复满了,又能当魂又能当人。张驰你一个活人——"
      "编外。"张驰把水杯塞进容琦手里,头也不抬,"他上哪儿我上哪儿。你别想把我们拆开分开用工位。"
      尚华安举着检测仪指了指他:"谁说要拆你们了?我这人最有成人之美了。林哥你说是不是?"
      林尽染正站在茶棚外面的石阶上。雨后初晴的阳光穿过街边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半透明的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听见尚华安叫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很平:"编外名额还有。你登记一下就行。"
      路叶岚靠在茶棚的柱子上,一手握着收拢的黑伞,一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偏头看着林尽染侧脸的轮廓,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林尽染。"
      林尽染转过来看他。
      "你的工位是哪个?"路叶岚问。
      尚华安从台阶上弹起来:"靠窗那个,靠窗那个!你俩工位挨着的,系统安排的,不是我——"他话说一半觉得自己越描越黑,赶紧收了声假装埋头擦检测仪。
      林尽染看着路叶岚,沉默了两秒,说:"靠窗。"然后转回去了。路叶岚"嗯"了一声,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嘴角似乎弯了一丁点,但他侧过了脸去,让人看不真切。
      司小球靠在茶棚另一侧的墙上,看着这一幕,把红灯笼往上提了提,笑了。
      "行了,"她拍了拍身上的泥渣子,"你们忙你们的,我走了。"
      尚华安猛地抬头:"走?走哪儿去?你等等——你刚才那功德爆了几次表你知不知道?我们街道办缺的就是你这种——来不来?正式编制!工资好说!五险一金!"
      司小球摇着头笑了:"不太行。我功德太大了怕你们顶不住。"
      尚华安一脸茫然:"功德大不正好?越大越好啊!你来了我给你升组长行不行?"
      "你不懂。"司小球朝他挤了挤眼睛,"你拿检测仪对准我测一下就知道了。"
      尚华安将信将疑地举起功德检测仪对准她——屏幕上的数字猛地跳了起来,从百位跳到千位跳到万位,然后屏幕一黑,冒了一股青烟,彻底灭了。尚华安目瞪口呆地盯着手里那块焦黑的废铁,张着嘴"啊"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司小球已经转身往镇外走了。赤着的脚踩在温热的青石板路上,手里那盏红灯笼在午后的日光里依然亮着。她走了几步回头朝茶棚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
      镇子尽头的水边停着一艘船。通体漆黑,船头挂着一盏灯,灯罩上写着"黄泉"两个字。船尾坐着一个人,穿着烟灰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面容英俊但坐在一张轮椅上,腿上盖着条薄毯。他正端着一个平板电脑在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防蓝光镜片打量了她一下。
      "来了?"那人把平板锁了屏搁在膝头,"尚华安那小子传了消息来,说有个功德爆表的人要从这边搭船走。我是尚邪,街道办主任,久仰。"
      司小球上了船在船头坐下。尚邪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船便自动离了岸,顺着溪水往下游漂去。两岸的山影在午后的光里青翠欲滴,水面上浮着金光。船行了一阵,水面越来越宽,最后汇入了一条暗沉沉的、看不到两岸的河。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远远近近浮着许多灯火。
      船行了不到一刻钟,前面的雾里出现了码头。码头上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黄泉街道办综合服务大厅——请先取号。"
      尚邪推着轮椅在前面带路,司小球跟在他后面进了玻璃自动门。门内的景象让她忍不住站住了——灯火通明的大厅宽敞得能停进去两辆公交车,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锃亮,天花板上整排整排的LED灯带照着。正对面是一排办事窗口,每个窗口上面都有电子显示屏滚动着"业务办理中""请稍候"之类的字样。大厅中间摆着几排等候区的塑料座椅,有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魂魄和活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手里攥着号牌,抬头盯着叫号屏幕。
      前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马甲,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着。他面前摆着一台一体机电脑和一台叫号机,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看见尚邪推门进来才抬了一下眼皮。
      "浮丘栾,前台接待。"尚邪说,"别被他那表情骗了,他前世是个皇帝,到现在还端着皇帝架子。"
      浮丘栾哼了一声,敲了两下键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司小球看:"新来的?填个登记表。姓名、功德等级、魂魄状态、业务专长——写清楚,别漏项。"
      司小球凑过去一看,表格排版整齐字体标准,跟银行开户差不多。她摆了摆手:"我不是来登记的,就是搭个船看看。"
      浮丘栾上下打量她一眼,下巴又扬了扬:"随便。但功德等级那边我建议你填一下,回头系统派任务好匹配。不填的话派任务容易乱,到时候麻烦的是你自己。"他转过屏幕继续敲键盘了,指尖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响,节奏跟皇帝批奏折似的。
      大厅另一侧有个开放式茶水间,靠墙摆着咖啡机和零食柜,旁边还有一台微波炉和一个小冰箱。一个穿藕粉色针织开衫的女人正靠在咖啡机旁边端着一杯拿铁喝,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媚意。她看见司小球进来便托着腮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心头一跳。尚邪低声说:"月西,财务兼后勤。狐仙修成人身进来的。你手里那杯饮料别接她的就行,她调的东西喝了容易晕三天。"
      月西笑盈盈地朝司小球举了举杯:"新面孔啊?以后常来玩。"她说话的声音很软,尾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勾子,但眼神里干干净净的,就是单纯打招呼的意思。
      司小球冲她挥了挥手。尚邪已经推着轮椅到了大厅深处的一个工位区。整排的办公桌用浅灰色的隔断屏风隔开,每张桌面上都放着名牌和工牌。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桌面上放着个亚克力名牌"林尽染",工牌上的照片是一张半透明的魂影。旁边那个工位上贴着"路叶岚",两张桌子之间的隔断屏风比别的工位矮了半截——别的都是齐胸高,这俩到肩膀就收住了,一偏头就能看到对方。
      尚邪推着轮椅停在两张工位前面。林尽染那侧桌面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一台显示器和一个笔筒之外什么都没有。路叶岚那侧桌面上摆了一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已经垂到了桌面以下。尚邪伸手拨了一下那盆绿萝最靠外的几片叶子——它们全在往林尽染那个方向歪着长,几乎要越过屏风的矮边。
      "系统安排座位的时候自动排成这样的。"尚邪说,"两个人都还没恢复记忆,但坐在一起还算习惯。路叶岚刚来的时候旁边工位空着,他也没问是谁,就在那儿放了盆绿萝。后来林尽染的工牌贴上去了,绿萝就开始往那边长了。"他顿了顿,"你信不信花比人有灵性?"
      司小球弯下腰看了看那株绿萝,叶尖齐齐朝着林尽染的方向,绿油油的、精神得很。
      尚邪推着轮椅转到另一个区域。两张并排的新工位已经布置好了,桌面上放着"容琦"和"张驰"的亚克力名牌,一个魂魄编内一个活人编外。两台显示器并排放着,旁边各放了一套新的文具。司小球凑近一看——两张工位之间连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绕着两边显示器底座各缠了两圈,中间松松地垂着。
      "尚华安那小子安排的。"尚邪摇了摇头,嘴角却带了一丝笑,"他说新人要有归属感,特意从老王那里要了根引路绳拴上的。我说你这也太明显了,他说反正迟早要拴,早拴早安心。"
      司小球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根红绳,轻轻一拉,两边显示器的底座都动了动,连着的那股劲儿还在,结实得很。
      大厅另一头有人在喊号——"请A零三幺号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太太魂魄颤巍巍地站起来往窗口走,窗口后面坐着的办事员接过她的材料,低头在系统里录入着什么,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张凭证来。饮水机咕噜噜地烧开了水,有人接了一杯。空调出风口呼啦啦地送着凉风。
      司小球站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环顾四周。浮丘栾端着他的红茶走下来了,正站在月西的茶水间门口跟她说"你那个咖啡机该清洗了",月西回嘴说"你先把你的键盘擦擦上面全是饼干渣",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但语气都带着笑。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有几个魂魄在唠家常,说着"你家那个换了多少功德"、"我家那个排了三个月才排到号"。自动门每隔一会儿就"叮"一声打开,有新的魂魄或者活人走进来,手里攥着号码牌,张望着找窗口。
      这是一个活着的地方。虽然是管黄泉的,但它是活的。
      司小球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泥泞的冲锋衣和赤着的脚,站在这一尘不染的大厅里像一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猫。但她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从里到外舒坦。
      尚邪推着轮椅送她到大厅后门。门外又是一片水面,停着一艘等着她的小船,船头的灯已经亮了。司小球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大厅里浮丘栾正端着咖啡跟月西比划着什么,看了一眼那两个挨着的空工位和那株歪着长的绿萝,看了一眼新工位上那根松松的红绳,看了一眼尚邪在轮椅上对她摆了一下手。
      "下船之前,"尚邪说,"有话要带给尚华安那边吗?"
      司小球想了想,笑了:"就告诉他们我挺好的。"
      尚邪点了点头:"行。走吧,下一个世界还有人在等着你。"
      司小球上了船。船头那盏灯在水面上投出暖融融的光圈,船身无声地离了码头,滑进那条蜿蜒的黄泉河里。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从雾里浮出来又退到身后去,水面下能隐约看到细碎的光点游动着,像是无数个被兑换过的心愿沉在河底缓缓发光。
      她靠着船帮子坐下,把赤着的脚伸进水里。那水不凉,温温的暖意从脚趾间流过,像无数条细绸子拂着她的皮肤。她低头看水面上的倒影,那倒影模模糊糊的,映着她自己,又好像不只是她自己——有郑家巷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红灯笼,有紫藤架下碎了一地的月光,有暴雨山上那张从水底浮上来的少年的脸。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成了河面上粼粼的碎光。
      雾气里有细碎的说话声从远处飘来,听不真切,但听着就安心。大概是在说今天的业务办完了、明天还有多少人排着队、新来的工位配的椅子舒不舒服。零碎的人间烟火气混在水汽里,飘满了整条河。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喊了一句,"这个世界真的走完了?"
      "主线剧情已完全修复。单元主角容琦与张驰收编完成,黄泉街道办人员稳定,因果链闭合。宿主功德剩余量——"
      "别报了。"司小球打断它,"我知道还有很多。"
      她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雾气深处那些点点灯火,把腿从河水里收回来在船板上坐直了。船还在往前走,不知道要驶到哪里去,但她知道下一个世界在等着她。前面的故事还多着呢,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但此刻这一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艘黑色的小船上,感受一下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这条蜿蜒的黄泉河。
      远处有船影从雾里漂过,上面隐约坐了什么人,手里似乎也提着一盏灯。船和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你好",司小球也回了一声"你好"。两个声音被风扯散了,飘进雾气里没了影踪。
      船还在往前漂。河水温温的,灯暖暖的,雾气里有细碎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听不清楚但听着很安心。司小球靠着船帮子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水流托着往前走的叶子,飘到哪里都是好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河雾散了,两岸的轮廓换成了新的形状。远处的天边泛起一层青白色的光,不是日出,更像是某个世界掀开了新的一页。
      司小球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她弯腰把脚上的水甩了甩,然后提起那盏始终亮着的红灯笼,在船头立稳了。
      "下一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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