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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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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傍晚,天气有些闷热,几人在不绝于耳的蝉鸣声回到办公室,而张驰已经坐回位置上处理公务了,一边打电话一边记录,神色非常平静。
林尽染这才相信容琦说的话,张驰这个人,在面对除容琦以外的人和事时,都是理智的。
在等张驰处理公务的空档,尚华安随口问路叶岚:“你和张驰差了这么多届,是怎么认识的,他又是怎么联系到你来找黄泉街道办的?”
“张驰和容琦跟我同校,最开始是容琦一个人来这里办了希望小学,后来张驰接手,我们学院也一直在跟进帮扶,我负责对接工作,一来二去就跟张驰混熟了。”路叶岚解释,“我在学校就知道他们的事,也听他说了很多,正好这次遇见你们,我就帮他申请了。”
尚华安啧啧感叹:“你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年轻,不劝封建迷信的回头是岸,还给人牵线搭桥到我们这里来,把烫手山芋丢到黄泉街道办,真行。”
路叶岚却笑了笑:“如果回头那么容易,你们黄泉街道办也不会存在这么多年了。”
尚华安转念一想也对:“地府主掌轮回,但管不了这些求不得、放不下、不甘心,所以得有我们啊,虽然被笑话成天鸡毛蒜皮,可没我们引渡这些鸡毛蒜皮的不甘心,地府早被怨念掀翻一万次了。”
路叶岚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如果我进黄泉街道办工作,要多久能攒够可以许愿的功德?”
“这要看业务数量和完成度,”尚华安先是解释,又好奇道,“你有什么愿望啊?”
林尽染莫名喉口紧了一下,看着路叶岚习惯性提起浅笑的嘴角,眼神又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沉了下去:“一些……鸡毛蒜皮的不甘心而已。”
这时张驰处理完了公务,起身请几位进门。尚华安没客气,径直进门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张先生,您当初是怎么认识您爱人的呢?”
张驰又回到一开始沉默疲惫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们是高中同学,他比我小两届。”
他说完这一句就不继续了,尚华安只好看向路叶岚,后者便道:“张驰学长以体育生的身份考进C大,后来容琦学长也考进来了。容琦学长长相出众,被很多女生追求,就干脆在社交网站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
路叶岚点开校园论坛上风靡一时的热帖,点开置顶的视频链接播放,林尽染和尚华安一起凑到了屏幕前。
视频里的少年留的还是当年最火的发型,认真又尽兴地跳着当年时兴的韩团舞。渣像素和葬爱风斜刘海居然也没掩盖他的明亮和帅气,一双眼睛清澈灵动,把冷酷和柔媚的矫情劲儿化在一起,十年后屏幕外的观众都能感受到他我行我素的魅力。
几页热火朝天的迷妹舔屏和告白之后,紧跟着就有一条澄清楼:“勿扰,本人同性恋,已有男友。——容琦本琦”
十年前的大环境还没有那么包容,澄清下涌入了很多嘲讽和攻击,多数是针对容琦的,“娘炮”“变态”之类的侮辱性词汇比比皆是。
林尽染不由地向容琦看去,心想是否是这些流言击垮了这个曾经明媚的少年。却见苍白脆弱的男人笑了笑,眼里浮现起如当年一样张扬的神色:“这算什么?我当怪胎当惯了,从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在澄清之后,一直低调行事的张驰主动去接送容琦上下课,相当于在全校公开了两个人的关系。”路叶岚早就把他们的故事烂熟于心,继续道,“再有意见的也没那个胆子得罪体院老大,加上高校学生课业也重,没多久大家就都习惯了,甚至还时不时在这个帖子下面更新什么日常嗑糖,导致这个帖子常年飘在论坛第一页。”
“这多好啊,皆大欢喜嘛,怎么就折腾到山里来了,还把小命都……”尚华安说了一半感觉不妥,赶紧闭上了嘴。
在容琦脸上停留一瞬的光彩很快消失,张驰交握的双手因为紧绷而青筋暴起,良久才听他回答:“因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xx集团董事长的情妇之一,董事长的原配去世,他选中了我母亲作为续弦的正房,还打算在发布会上公布我和另一位小姐的联姻,作为给我的正名礼物。”
“你,你不会……”尚华安欲言又止。
张驰不在意地笑了笑:“是的,我在发布会上拒绝了我父亲,而且公布了自己的性取向。”
尚华安和林尽染顿时无言。他父亲想送认祖归宗的儿子一份惊喜,结果张驰转手就送了全家人一份更大的惊喜。
热帖中间有目击者拍的现场视频,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在教学楼底下拦住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人。过了两年,容琦已经养回自己的栗色长发,柔软水滑地搭在肩头。女人死盯着他的长发,劈头盖脸就问:“就是你这个变态勾引我儿子是不是?”
场面有一瞬死寂。风暴中心的容琦静立了一会儿,说:“阿姨,我和张驰是自由恋爱。”
下一秒女人就彻底失态了,拎起手包往容琦脸上甩:“你还敢说!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情!你给我……”
甩出去的包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扯住。张驰穿着黑色西服,刚刚追到现场,喘着粗气,站在容琦前面:“妈,有什么话回家说,冲着我,别为难他。”
女人丢开手包,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哭:“我还能回哪里?闹出这种丑事,你爸不会要我们了!你还,你还护着他,你让妈妈怎么办啊!”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好几天,当事人却像石沉入海,没了音讯。
帖子的最后一楼,是几个月之后,一个匿名账号发的一句话:
我不当变态了,你可以回来吗?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张驰。”容琦看着张驰留着胡渣的侧脸,声音闷闷的,“我太想他了,留在那个地方,除了想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只能逃到这里。”
也算机缘巧合,无所适从的容琦在希望小学找到了另一种寄托,把所有心思花在照顾学生上,在这里扎了根,学生们也不会再因为没有老师而常常辍学回家务农。
“那时我和父亲签了对赌协议,在两年之内挽回一家将要破产的公司,他就不再插手我的婚姻。”张驰慢慢说着,一米九的大高个,茫然地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赢了,可是再也找不到容琦了。”
林尽染回忆资料上的内容,张驰来到希望小学的时间,就在容琦死亡时间后的第三天。
“当年那件事啊,我也记得。”老王道,“希望小学的支教老师,在暴雨天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掉进河里淹死了。搜救队在找尸体,地府也在找他的魂魄,找了两天两夜没找到,已经找我打算联系黄泉街道办寻魂了,结果第三天阴差上报,找到了,被河煞困在河底,成了个水鬼。”
“那他现在呢,还在那里吗?”张驰立刻追问。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容琦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傻子,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尚华安觉得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一咬牙便多透露了点信息:“你放心,容琦现在没事。”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张驰问到现在终于得到一句准话,他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眼眶立刻微微红了一圈:“谢谢,谢谢你告诉我。”
“说来也挺奇的,水鬼被河煞诅咒,能存活那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尚华安挠挠头,不解地看着容琦。
当事人无所谓自己活得长不长,正坐在张驰身边,用手支着下巴,静静看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当了鬼之后,我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了。”容琦轻声对林尽染说,“但是张驰的眼睛里还有我的影子,我闲着无聊,就拿他的眼睛当镜子。”
林尽染一愣,和尚华安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在对方眼里看见自己。他又走到容琦身边,仔细看张驰的眼睛,果然如容琦所说,他和容琦并排站着,张驰的瞳孔里也只能印出容琦一个人,不,一只鬼。
“?”林尽染冒出了满头名为“这合理吗”的问号。
一直在偷听的尚华安在内部频道也很惊讶:“我以前只是听说过,如果情感羁绊足够深,人死后的魂灵是会留在至爱之人的眼睛里的,如果爱情消减,倒影会慢慢变淡,直到消失。足够深的羁绊,甚至可以像绳子一样牵绊住灵魂,不让他转世,直到另一个也死了,两人再一起去投胎。没想到这种跟骗小孩一样的传说居然是真的。”
林尽染思忖道:“所以容琦一直没有魂魄消散,说不定跟张驰也有关系,是他执念太深,阻拦了容琦被河煞彻底吞噬。”
那么这样一来,消除张驰记忆这招就更行不通了。一旦让张驰忘了他对容琦的爱,容琦或许下一秒就会魂飞魄散。
眼看尚华安崩溃地准备求助总部了,林尽染也实在不太会处理这些事,只能在一旁当个安静的鬼。
四下无声,路叶岚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说:“好像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劈里啪啦打在了窗户上。
容琦的脸色倏忽变得更加惨白,他低头看着自己往外渗水的指尖,紧紧攥住拳头。
“我淹死那天,就是被河煞卷走了魂魄。每到雨天,它都会变得更强一点,然后吞掉我的魂魄。”容琦艰难开口,“我可能,撑不过这场雨了。等我魂飞魄散之后,麻烦你们就按我说的,消除他的记忆,让他不要再为我伤心。”
尚华安眼见容琦的情况急转直下,抓耳挠腮了一会儿,终于恨声嘟囔“罚就罚吧”,大步冲到容琦身边,飞快做了几个手势念了口诀,把一道白光打在容琦身上,顿时鼓起一层薄薄的水膜,把容琦和外界的水汽隔开了。容琦缓了口气,指尖不再渗水,脸色也好转了一些。
尚华安这才放下心,嘿嘿笑道:“我怕淋雨学的避水咒,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的有用欸。”
张驰愣了半天,猛然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木椅上出现的朦胧轮廓,颤着手伸过去,又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吗?”
容琦沉默许久,终是无可奈何地抬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像是两人才懂的暗号,张驰在此时才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瞬间就失去了理智。他像个迷路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捧着水膜化形的手,蹲在地上哭。
张驰连崩溃都是沉默的,一滴一滴眼泪砸下来,融进容琦周身的避水咒里,带起一阵波浪,又湮灭无声。
容琦轻轻叹息着,抚着他的头发,在他听不到的地方,无奈地叹气:“白痴,你叫我怎么舍得走啊。”
雨越下越大,雷声伴着雨点倾泻而下,与窗外电闪雷鸣的喧闹相反,屋子里是重逢的片刻安宁。谁都知道重逢撑不过多久,但谁都不想去打扰这份安宁。
打断安宁的是一道急促的手机铃声。
张驰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村长办公室。他一手牵着容琦,一手接起电话:“叔,怎么了?”
电话那头同样风雨大作,老人在雷声中焦急嚷道:“张老师!雨生白天的时候说要来学校给你送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村呢,你见着他了吗?”
张驰顿时沉下脸:“我今天一直在学校,没见到他。”
村长一拍大腿:“那坏了,问了一圈都没人看见他,现在还下了大雨,他要是还在山里,这这……”
“叔你别急,我去找。”张驰挂了电话,对容琦说,“你在这里等我,有个学生在山里失踪了,我得去找人。”
容琦却不肯放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乖,外面太危险了,你别去。”张驰道。
“你以为我是怎么死的,你以为那孩子为什么叫雨生?”容琦拽过尚华安替他传话,“当年就是暴雨引发了山洪,我救了雨生,然后淹死了。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模一样,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张驰一时语塞,刚要说话,容琦却红着眼继续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你想送死,起码得要我陪着你。”
张驰看着眼前透明的轮廓,似乎能看见久违的鲜活的眉眼,悲喜交集之下,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诶诶!”尚华安拉不住,只好说,“老王,小路,你们留在这,霜刃哥,我们跟张驰一起去。”
谁知路叶岚也跟着几人冒雨出来,尚华安一转头看到他,急得跳脚:“你怎么也来添乱啊?快回去快回去。你又不是外勤组的正式员工,不要做这种危险的外勤。”
“这不是外勤,是救人。”路叶岚短短一句话,把尚华安堵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