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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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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跟着浮丘栾回到黄泉街道办,就被催着回房间休息了。林尽染这才知道,黄泉办事处的员工虽然都是不需要睡眠的鬼魂,但还是坚持阳间的八小时工作制,以及符合当地时区的睡眠仪式,到了晚上,除了个别鬼熬夜打牌看剧,其他的都回自己房间关门睡觉了。
看过尚邪的办公室,林尽染以为自己的房间也会被之前的自己布置成古代的样子,一推开房门,顿时大失所望:白墙灰砖单人床,床单比酒店标间的还白,除了一张书桌和一个木衣柜,其他什么都没有。
林尽染随手拉开衣柜门下的抽屉,里面叠放着几件换洗的纯色衣裤,没什么特别,但打开上面的衣柜门时,却愣了一下。
衣柜里空空荡荡,只挂着一件通体银色的甲胄,从头盔到腰腹处有大大小小的破损,都被一一修补上了。胄身在灯下泛起温和的银光,像湖面荡起的波澜,一阵一阵荡进林尽染的眼底。林尽染没有任何记忆,但看着这身甲胄,莫名地觉得很熟悉。
恍惚间画面一转,他穿上了那身盔甲,手里握着一把金色的剑,站在血肉横飞,弥漫着黑雾的战场上。脚下是堆积成山的尸骸,杀意和嘶吼从四面八方冲撞过来。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金色的剑光穿透黑雾,远方传来欢呼或悲泣,芸芸众生在离合悲欢,而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百炼成钢的名器,是该珍而重之。”
“从今以后,尔名霜刃。”
混沌霎时被撕开一道口子,血腥味和杀意落潮一般退去。林尽染猛然睁开眼,眼前是房间灰白的天花板。他只是躺在床上,从一个奇怪的梦里惊醒了。
光控系统与主人的意识关联,随着他的清醒缓缓调亮灯光。梦里光怪陆离的场景已经变得模糊,所有的记忆只剩下鼻尖淡淡萦绕的腥气。林尽染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感觉到了一点湿意。他把手指放在眼前捻了捻,茫然地摩挲着这一滴从自己眼角滑下的泪。
他想,我在伤心吗?
可我在为了什么伤心呢?
另一边尚邪的办公室,聚着一群宣称自己在休息的员工。
“你确定自己没看错?”尚邪问。
“没有看错,真的一模一样。”浮丘栾信誓旦旦地说,“我都怀疑是不是那人留下的私生子。”
“什么私生子,照年纪算,玄孙还差不多。”月西反驳,但又陷入更深的疑惑,“可是我看过他的命簿,孤独一生,无儿无女啊,上哪变出来一个这么像的玄孙?”
“难道真的是陌生人?世上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尚华安不明所以地插话。
“……”尚邪缓慢地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见怪不怪了。”
第二天阳间时间八点整,尚邪叫外勤组到他办公室开组会。尚主任给每人泡了一杯茶,还准备了ppt总结每位组员本月的业绩情况,看着也和人间的企业会议差不多。
……除了开到一半老旧电脑突然卡住,导致ppt无法翻页,尚主任一气之下改用宣纸写毛笔字以外。
“近来各界妖邪动荡有些频繁,你们没事就别出门乱晃,在引渡司待命,方便抽调人手及时支援。”尚邪坐在轮椅上训完话,又一本正经地吩咐,“月西,你再去和平安路委员会的郝主任申请一下,就说再不给引渡司换电脑,我就去地府投诉她差别对待残疾员工。”
月西摩拳擦掌:“主任放心,拿不回新电脑,我就把郝老太的假发薅回来镇宅。”
正当众人紧锣密鼓地商量如何不花一分钱骗到新电脑时,尚邪腕上的珠串亮了一下,缓缓浮起两团光点。他看了一眼,略显讶异:“这两单属于不同业主,但位置是一样的,在明海市郊区的希望小学。”
“孤不出外勤。”浮丘栾抄着手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月就没歇过脚,孤不干了,孤来这儿可不是做苦力的。”
“每次让你干活你就咕咕咕的,架子很大啊鸽王?”月西毫不费力地扭曲了浮丘栾的意思,并强行安排,“不出外勤就跟我一起去找郝老太换电脑,说不定还能拿你的真龙天威震慑一下她。”
“那就霜刃跟华安各自领一单,一起出发吧。”尚邪说,“两单都是中等级别,可以边做边积攒经验,别太冲动,短期之内我不想再给天庭交天雷劫的电费了。”
林尽染觉得他在内涵自己,并且证据确凿。
等散会之后,林尽染才有机会问尚华安:“浮丘栾自称孤是什么意思?”
尚华安耸耸肩:“哦,那个啊,因为他以前是南北朝一个小国的最后一代国君,灭国之后死了,魂魄就到引渡司来求职了。平时是跟普通员工差不多,到消极怠工的时候就搬出皇帝身份耍大牌,虽然从来不管用。”
林尽染好奇:“那其他人呢,为什么会来引渡司工作?”
“尚哥是初建引渡司的人,听说是在上古时期一场神魔大战之后,他没了双腿,又饱识生灵涂炭,想修补地府秩序,让众生了无牵挂入轮回,就独自做起了引渡使。”尚华安道,“后来先后收留了战场的无主凶剑,也就是霜刃哥你,还有灭国的栾哥,金盆洗手的民国狐狸精月西姐,然后就是我,我是被尚哥养大的弃婴,名字也是他起的。”
“除了我们,没有别的人么?”
“当然有啦,不过来来去去几万年,有些人攒够了功德或赎完了罪就走,有些人承受不住一世又一世无法清空的记忆,半路放弃去投了轮回。现在剩下的,也就我们五个人而已。”尚华安说着,突然惊奇地看林尽染,“霜刃哥,你居然也会有好奇心?”
“……”林尽染说,“毫无记忆地到了一个陌生环境,周围都是古董级的怪人,是个人都该有点好奇心吧。”
“按理说是这样,可是霜刃哥你不一样啊。”尚华安道,“你可是闷头做任务五十年都能不说一句话的人,引渡司内部八卦从来不参与讨论,以至于我到引渡司的前几年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
林尽染:“……”我生前原来是无趣到这种程度的人吗。
“不过霜刃哥,你这次回来真的变了好多。”尚华安话音一转,笑道,“这样也挺好的,看着有生气多了,尚哥也不用成天担心你抑郁了。”
两人领的任务单分属两界,尚华安负责的依然是联络人老王上报的阳间业主,因此按照规则,他又新捏了一张路人脸,从红门走出,开启了活体模拟器。
林尽染手里的单比较特殊,申请人是一只水鬼,因为没有办法离开葬身的水域附近,所以通过当地城隍庙辗转把申请递交到了黄泉街道办。
林尽染这回走了黑门,仍然是鬼魂形态,出来之后和尚华安上了同一艘竹筏。老王在另一个上岸口,用和上次一样苦哈哈的表情迎接他们。
“又要辛苦二位了,实在是这次的事儿不好办。”老王苦笑着搓搓手。
林尽染:“……”画面和语气似曾相识。
原来联络人是用一样的套路卖惨的,话术都不更新。
“我是活人,只能在芦苇地同时看见二位,负责给二位带路。这次我只是知道有两单,但和阴差没法直接对接,所以不了解阴间业主是什么情况,到了之后,林组长直接和那位沟通吧。”老王道,“不过说来也巧,你们猜这次阳间的业主是谁介绍来的?博物馆的小路!”
“路叶岚?”林尽染愣住。
老王说:“是啊,听说业主是小路的同校学长,不知怎么想到让小路帮忙,小路就来找我了。”
“那正好,老熟人啊。”尚华安很是惊喜,“月西姐真没说错,这小子很有为街道办打工的天赋!”
只有林尽染在心里默默疑惑:昨天晚上还在医院看到他和人打架,今天一大早就给黄泉街道办当热心接线员,路叶岚搞铁人三项吗?
穿过芦苇地,走上不辨晨昏的街道,场景一转,三人就推门走进了一所希望小学。
周末时间,学生正在放假,老王带着两人穿过空荡的操场沙地直奔校长办公室。说是校长办公室,其实也不过是隔出来的一间水泥平房,木门吱吱呀呀,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孤零零的灯泡。两道人影站在窗前,听见推门声同时转了过来。
尚华安一看清里面的人,顿时叫起来:“路叶岚你搞什么啊,骑车摔坑里了?”
路叶岚这回不光是额角的淤青,眉骨上也贴了一张创可贴,嘴角还破了,虽然上过消炎的药物,看着也还是有点摧残这张帅脸。
路叶岚愣了一会儿,才道:“你是尚先生?”
“对呀对呀,按照规定,引渡使在阳间办公是要加伪装的,”尚华安大大咧咧抖了出去,“不过我们都合作第二次了,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反正你迟早要加入黄泉街道办的对吧。”
路叶岚笑了笑,视线从尚华安身后扫了一下。林尽染差点以为路叶岚能看到他了,然后就听路叶岚问道:“林组长没有来吗?”
尚华安这回稍放聪明了一点,看了眼在旁边掐烟头的阳间业主,答道:“没,就我一个。”
林尽染跟尚华安打了个招呼,就走出办公室,在学校内外找了一圈,终于在操场边发现了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量秀颀,五官精致得像工笔勾勒,眉眼间又很有些灵动的光泽,发丝很柔软,是天然的栗色卷,放在生前就是雌雄莫辨的绝色美人。然而他半长不长的头发一直在湿哒哒地滴水,皮肤也永远泛着阴冷的潮白,生前柔美灵动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疲倦,直直地看着林尽染,像假人偶眼眶里嵌着的无机质玻璃体。
林尽染走上前问道:“您是容琦先生吧?”
男人抬起头,牵动嘴角笑了笑,显出几分诡异的僵硬:“是我。”
林尽染左右看了看,还没开口,容琦就猜到了他要问什么:“阴差去办紧急公务了,他们知道我经常在这边转悠,不会害人的。有什么话您直接问我就可以。”
林尽染没什么经验,闻言只好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对他道:“我是黄泉街道办的引渡使,你的申请通过了,所以我来负责为你完成心愿。”
容琦问:“真的可以帮我完成心愿吗?”
“其实我们的审核非常严格,不够功德的申请我们是不会回应的。”林尽染对他解释,“但你在落水成为水鬼之后,没有拉别人下水换自己解脱,反而救了很多人,功德册上你已经是优先级了,只要不违反地府法和人间条例,我都会尽自己所能帮你。”
另一边,阳间业主给每人搬了张小板凳,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三杯热水,放在中间的高脚木椅上,开口就是低沉的烟嗓:“几位请坐,我这里条件不好,招待不周。”
“没事儿,我们黄泉街道办不讲这些虚礼,”尚华安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对他道,“我叫尚华安,您叫我小尚就行。资料显示您叫张驰,今年三十二岁,是希望小学的校长,对吧?”
张驰个子很高,宽肩平头,帅得有些野蛮,但浑身上下都是风霜的痕迹,眼下淡淡青黑,凌厉的下颌冒出潦草的胡茬,肌肉紧实的身体随便套着T恤黑长裤,裤脚还溅到了泥点,卷到小腿肚的位置。
他听到尚华安的话,勉强笑了笑:“小路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太相信,找了那么多年,居然就这么被我碰上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为了维持阳间秩序,我们一般是不对活人开放申请通道的,也就是说,就算你找到了我们,如果你的功德不够,我们也不会帮忙。”尚华安道,“但张先生在山区建立希望小学,给几百个孩子提供了教育便利,是功在千秋的大善举,所以您有什么愿望,只要不违反地府法和阳间法律,我们都会尽量为您达成。”
屋外,容琦站起身,撩起自己湿透的碎发别到耳后,从学校的沙地操场远眺到对面的教学楼和办公室,轻声叹息:“这个地方,困了我十年,也困了他十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林尽染不明所以,顺着容琦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明明生得高大俊朗,却被生活压弯了腰,光从背影就能看出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张驰正巧也在这时抬起头,对尚华安说起自己的回忆,神色都比刚才温柔不少:“我有一个爱人,叫容琦,他已经过世十年了,但我总觉得,他还没走。”
这样的话被他用如此专注深情的语气说出来,换任何一个活人听了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可尚华安没有,多年工作经验让他有预感地往门外林尽染的方向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个浑身湿哒哒的漂亮水鬼。
尚华安皱起眉头:“张先生,我得提醒你,我们没有办法让死人复生,这违反地府法。”
“我知道,我没想提这么无理的要求,”张驰紧盯着尚华安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是投胎去了,还是困在后山那条河里?我到哪里能找到他?”
出于职业操守,黄泉街道办不能对活人透露过多阴间的事,尚华安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魂魄轮回遵循地府法,按规定我们不能擅自追溯轮回进程,更不能把消息透露给活人。”
容琦在张驰开口的时候,就慢慢走了过来,林尽染在后边跟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和尚华安面面相觑。
“容先生,您的诉求具体是什么呢?”林尽染问他。
“我在河里困了十年,魂魄越来越弱,已经快要彻底消散了。”容琦眷恋不舍的眼神一直放在张驰身上,嘴上却在说,“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消除张驰关于我的记忆,让他彻底忘了我。”
与此同时,张驰低沉的嗓音传来,几乎与容琦的声音重叠:“不能透露给活人,死人总可以吧?你放心,我不会多活,你告诉我他在哪,在河里我就跳河换他出来,在地府我就去奈何桥上追,转世了我就入轮回找。一辈子,两辈子,千百辈子,我总要把他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