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不填的作者被抓走了》四十五元

21、第 21 章

　　感官在逐渐恢复，但听觉似乎还有点问题，耳边所有声音都是闷闷的，除了路叶岚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嗯……呼吸声？
　　林尽染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路叶岚，居然还活得好好的，正看着他身后，眼里流露出惊异的神情。
　　林尽染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自己头顶不知飘着一个什么东西，发出柔和的金光，把他们俩笼在里面，堪堪避开雷劫的打击。除了他们所在的方寸之地，周围的土地被劈成了一片焦土，汉白玉墓碑也断成了好几块。
　　没等林尽染仔细看，发出金光的东西就变暗变小，缩成一个光点，嗖的一下钻入他的后背消失了。
　　“你没事吧？”林尽染翻到一边，把路叶岚拉起来。
　　路叶岚摇了摇头，回忆刚才目睹的画面：“刚才那个从你的身上飞出来的是什么？”
　　“从我身上飞出来的？”林尽染也很惊讶。
　　“你不知道么？”路叶岚没有想到连林尽染自己都不知道，“是它替我们挡了雷，长得细细长长的，有点像……剑鞘？”
　　但眼下林尽染还在失忆状态，暂时没法求证。
　　雷劫结束，暴雨也随之减弱声势，变成细密的雨丝，仿佛一场海啸之后，狂乱的潮水终于退离沙滩。阮金铃捧着铃铛，和黑白无常一起赶回来，见两人没事，才大松一口气。
　　“我说林组长，你们黄泉街道办的人跑业务都这么莽啊？这不是要业绩不要命么。”白无常抱怨道。
　　“别逼逼赖赖了，”黑无常给了他一肘子，示意他看棺材，“咱们的业务来了。”
　　大家闻言都朝棺材看去，只见楠木棺椁上生锈的铁链断成了数段，符纸也被烧成了灰烬，棺盖上起初只有一道裂缝，接着细小的裂纹越来越多，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响声，最后砰砰两声巨响，两座棺椁的棺盖齐齐炸裂，在空中碎成了齑粉。
　　棺材里没有见过天日，刚刚打开的时候，尸体没有丝毫腐化。男人一脸瘦骨嶙峋的病态，女人娇美柔弱，和阮金铃的脸一模一样，白皙的脖颈上围着一圈可怖的勒痕。然而接触空气的几秒之后，两具尸体迅速氧化腐烂，细腻的皮肤变成凹陷的骷髅，眨眼之间生气全无。与此同时，两人的尸体上缓缓浮起似有若无的影子，又聚成了生前的样子，慢慢睁开了眼。
　　这是林尽染在目前的记忆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鬼魂，心情有些微妙。
　　“这个刘家还真够造孽的，配个冥婚娘子给自己儿子，为了新娘不逃跑，连儿子也一并封印上，把两个人一起关坟里几百年，也不知道是谁陪葬谁。”白无常一边吐槽，一边执行公务，拿索魂链把两个魂魄都套上。
　　两个魂魄刚从长眠中醒来，起初都有点懵，听了白无常的话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刘傩的魂心虚地低下头，被索魂链套住脖子，还在悄悄看被迫陪葬的新娘。
　　“姐姐，姐姐！无常大人等一下！求求你让我和姐姐说说话……”阮金铃又哭了起来，想拽姐姐的衣袖扑了个空，想拉索魂链，又被链上的铭文攻击得倒在一边，手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懵懂前进的新娘在听到铃声之后，猛然间清醒了过来。
　　新娘回过头看着阮金铃，眼里满是心疼，温柔开口道：“小哭包，怎么又哭了？谁欺负你，告诉姐姐，姐姐去给你报仇。”
　　“呜呜呜姐姐，姐姐对不起，是我偷了你的铃铛，我嫉妒徐大哥喜欢你……”此刻的阮金铃，才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在长辈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嚎啕大哭，“我只想去徐大哥说的，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大不了逛够了，我再和你换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姐姐停下脚步，对着黑白无常俯身行礼，转身想蹲下给妹妹擦眼泪，手指却依旧穿过了妹妹的身体，没有实形。
　　“我们姐妹俩用一个身份，一个名字生活在一起，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怎么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铃铛是我特意解下来放在床头的。”姐姐柔声道，“如果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自由，那姐姐宁可自由的是你。”
　　小铃铛像只呜咽的小兽：“可是我，我把你害死了啊！”
　　“你又怎知刘家是这般光景，我若早些知道爹娘为你说的是这样的亲事，拼死也不会让你去。”姐姐说着，也落下眼泪，“你都逃出去了，又回来做什么！你挖不开这座坟，抹不掉墓碑上的名字，我已经死了，你想这样把我气活过来吗！”
　　姐姐的手一遍一遍从阮金铃身上划过，她也不胜其烦地一遍一遍重新举起，虚捧着阮金铃的脸，拂过她白皙的额角，哽咽道：“小铃铛，头还痛不痛？”
　　林尽染猛然间明白了墓碑上那个奇怪破损的由来。
　　“当年妹妹顺着纸钱找到姐姐的坟，撞死在了坟前的墓碑上，城隍老爷怕引起人间骚乱，就找妖族帮忙去把尸体收了埋到歪脖子槐树下。树妖埋时没注意铃铛掉在坟上了，结果妹妹死后执念不散，魂魄又逃回了坟前，想要冲进棺材解救姐姐，被刘家设的禁制狠狠压制，魂魄不堪重负当场破碎，只有一缕残魂逃进了铃铛里苟延残喘，从此浑浑噩噩记忆残缺。”白无常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摇头叹息，“我跟老黑就慢了那么一步，妹妹的残魂被收进匣子诅咒了，姐姐和刘少爷被刘家人又多打了几十层禁制，而且每年都在加。不是我们不想救，地府不得插手阳间事，挖祖坟、闯祠堂，哪件是我们能干的？这三条魂，我们是一条也救不了啊。”
　　黑白无常见惯生离死别，对此只有唏嘘，不剩多余的情绪，等两鬼哭得差不多了，黑无常就走上前对姐姐说：“行了，拖了几百年，你和你这短命丈夫都快成黑户了，跟我们去阎王殿报道吧。”
　　“阴差大人，那……我妹妹怎么办？”姐姐不敢松懈，立刻问道。
　　黑无常面露难色：“魂魄残缺者是可以上报阎王，去炼魂池重塑魂魄没错，但起码要有一魂一魄才行，你妹妹只剩一魄了，去了也没用啊。”
　　“那是不是有人给她一条魂就可以了？”姐姐眼睛一亮，“那就用我的吧。”
　　白无常道：“你可得想清楚，你一共只有三魂七魄，给了她一条，来世投胎有可能会先天不足，甚至残疾。”
　　“这有何妨，我想清楚了，谢谢无常大人。”姐姐终于轻松地笑起来，对妹妹说，“小铃铛，走，我们回家了。”
　　伴随姐姐的话音落下，阮金铃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最后一滴滑落眼角的泪变成了透明的颜色。微光闪烁，一层轻纱般的雾气缓缓浮动在她脸上，慢慢褪下，像剥离一层画皮一样，显示出另一个人的脸。雾气逐渐聚集成越来越亮的光点，汇入了手中的琉璃铃铛。白无常伸手一勾，把琉璃铃铛一并挂在了索魂链上，向林尽染摆摆手，就离开了。
　　被附身的女孩恢复原貌，身体早已力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不见黑白无常等鬼影，只看见一只发着光的铃铛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倏忽消失了，吓得惊叫一声，又倒头晕了过去。
　　林尽染扶住女孩，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活人看不见真正的鬼魂，除了他这种开了活体模拟器的，还有附身到活人身上的阮金铃，其他鬼魂在普通人眼里都是不存在的。
　　他转向路叶岚问：“你一直没有看见黑白无常，也没有看见阮金铃的姐姐和刘傩吗？”
　　“原来刚才有这么多人，”路叶岚一脸茫然，“我只看见你和阮金铃在那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林尽染恍然大悟，难怪路叶岚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原来不是泪点高，只是没拿到冒险小虎队的解密卡！
　　林尽染的手心忽然亮了一下，他摊开手掌，光点在他手掌上方聚集成一张小小的业务单，右下角被盖上了一个红色印章，写着“已完成”。接着业务单轻轻颤动，上面的字迹像墨滴入水中一样洇开，然后整个单子变得透明，仿佛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彻底消失了。
　　依然没有信号的手机上显示已经过了凌晨六点，细雨渐渐停息，一轮红日穿过层层云霭，在远方的山峰探出了头。
　　这时耳边的传音又响了起来：“霜刃哥，警察和消防员连夜把路通了，救了我和老王。我现在只能装不舒服晕着，还有个警察姐姐在照顾我，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穿帮啦！”
　　林尽染蓦地笑出了声。这是他在经过压抑的一天一夜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林尽染带着笑意对路叶岚说，“尚华安女装大佬的身份快瞒不住了。”
　　路叶岚看着几乎把口罩镶在自己脸上的林尽染，看他藏不住的笑意从弯弯的眼角溢出来，也忍不住微笑：“好。”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女孩慢慢下山，走了一会儿，路叶岚忽然又说：“林组长。”
　　林尽染：“嗯？”
　　“我听姓尚的小兄弟叫你霜刃哥，你的名字叫……霜刃？”路叶岚越过中间一个人的肩膀对他说话，“那我可以叫你林霜刃吗？”
　　这个问题有点无聊，路叶岚说话的姿势也像那种学生时代没事爱跟人勾肩搭背，在去网吧路上摇头晃脑和兄弟闲扯的皮男孩。林尽染被自己的联想逗到了，没忍住在口罩下轻轻一笑，回答他：“当然可以。”
　　于是路叶岚歪头看着他说：“林霜刃，以后记得多笑一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从路叶岚嘴里出来，不显得生疏，反而给林尽染一种回到高中的错觉。
　　他想起高二开学的第一天，路叶岚被分到和自己同桌，两个人虽然在一条街道上长大，但在这之前从没说过话。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路叶岚大概是想打破尴尬，看他一眼，想想措辞，看他一眼，想想措辞，犹豫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说出口。
　　林尽染难得见到路叶岚发窘，当时没忍住就笑了一下。结果路叶岚看着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林尽染，你笑起来很好看。”
　　当时的林尽染满脸茫然：“……啊？”
　　路叶岚找补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是说，我们俩以后就是同桌了，咳，很高兴认识你。”
　　想到这里，林尽染没忍住，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