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不填的作者被抓走了》四十五元

2、第 2 章

　　小满抬进郑家的那天晚上，正逢鬼节，街上冷冷清清，零星飘着几片黄纸。领到这份差事的轿夫都觉得晦气，不敢骂主家，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冷嘲轿子里这倒霉晦气的七姨太。
　　说起来这位也是倒霉，天旱欠收赶上主家催租，他们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跪着抓郑老爷裤腿求老爷放过。老爷一扭头，看见角落里还唯唯诺诺跪着一个包着头巾的清秀美人，顿时龙心大悦，随手一指要纳了她当七姨太，他们家的租金便可免了。哪想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磕磕巴巴地解释这是个带把的小子。郑老爷觉得驳了面子，又不愿承认自己看走眼，硬逼着要纳妾，不进门他们的租金便翻倍。
　　实在没法了，家里人只好答应了这门荒唐的亲事，把懵懵懂懂的小儿子送上了郑家打发来的喜轿。郑老爷估计也后悔一时冲动，叫底下人随便挑个日子抬进来完事，别惊动了人。
　　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是桩喜事，但轿夫为了壮胆，在轿子前面挂了一盏红灯笼。一点猩红，在黯淡的长街上晃晃悠悠，终于到了郑宅的街口。
　　后门那巷子阴森森的，轿夫不想走，便嬉笑着赶人下轿：“七姨太，郑家就在前面，哥几个就不送了，您自个儿走进去吧？”
　　轿帘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穿浅红嫁衣的男人没盖着盖头，只在耳边别了一朵庸俗的红杜鹃，却格外楚楚动人，怯生生地开口道：“大哥，我怕黑，能劳驾送进去些吗？”
　　年纪轻就是好，听着嗓音也是软的，叫人听不出矫揉扮弱的味儿，反而自然得令人心生爱怜。
　　轿夫们听得心痒，又不敢出格，便调笑着要他接那盏红灯笼：“姨太太，自个儿打灯笼进去吧。”
　　七姨太只好下了轿子，接过红灯笼，一步一步往里走。黑夜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一口便将红色光影吞没进去。
　　郑家巷子深得很，小满手里的灯笼火苗跳了一跳，映出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他想回头看看来路，脖子却像生了锈的铁轴，嘎吱嘎吱地转不动，只听见身后“砰”一声闷响，那顶花轿的轿帘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四个轿夫已经没了影子，只剩轿杠上挂着的红绸子还在风里打旋儿。
　　“大哥？”小满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大哥你们还在不在？”
　　没人应他。巷子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青砖上长满了苔藓，那苔藓在灯笼光底下泛着墨绿色的油光，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墙皮底下缓缓地蠕。小满把灯笼往前举了举，光晕勉勉强强推开三尺远的黑暗，再往前便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他咬了咬嘴唇，想起娘亲临别时塞给他的那块桂花糕，现在还揣在袖子里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碎了。他不敢吃，怕吃了就没有了。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得硌脚，低头一看，原本平整的石板面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水渍，像是谁把一坛子陈年的酱醋打翻在地上。小满心里发毛，又不敢停，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猛一回头，灯笼一晃，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顶花轿还远远地停在巷口，像一具红彤彤的棺材。
　　“不是……不是走几步就到了吗？”小满自言自语，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叠出好几个回声，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尖更细。他快走了几步，看见前面墙上有一扇门，黑漆漆的门板，铜环上挂着生锈的锁。他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叩门，那门却自己开了条缝，缝里漏出一道白光。
　　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等视线恢复过来，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原来的巷子里，那扇门不见了，灯笼里的火苗已经矮了一半。他抬起手来看，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勒过。
　　“有人吗？”他提高了声音，嗓子却发紧，“郑……郑家是在前头吗？”
　　没有人回答。巷子两边的墙开始往中间挤，青砖一块一块地鼓出来，凸起的砖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小满“啊”地叫了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灯笼往下一沉，火苗舔到了纸面，腾起一绺焦黑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