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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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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小球是个作者。准确地说,是个写网文的。
写网文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她写网文的方式。别的作者一个月一本完结,她一年能开二十个开头。别的作者追更读者成群结队追着喊更新,她的读者追更追到一半发现作者又开新坑了——气的,气的想顺着网线过去扇她。
司小球对此毫不在意。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开头写爽了就跑,卡文了自然要歇一歇,歇着歇着就有了新的灵感,有了新的灵感当然要开新坑。这不是很合理吗?
读者们哭着留言:“大大你倒是把旧坑填了啊!那个修仙文主角还在秘境里卡着呢!那个星际文元帅和叛军首领还没见面呢!那个校园文男女主连手都没牵过呢!”
司小球扫了一眼评论区,淡定地回了一条:“在填了在填了,结局已经在脑子里了,就差写出来了。”
然后转头又开了三个新坑。
她确实有无数个结局在脑子里。大脑是个奇妙的器官,司小球的大脑尤其奇妙。她可以在洗澡的时候构思出一个宏大世界观,可以在挤地铁的时候完善人物成长弧光,可以在煮泡面的间隙设计出惊天反转。当她闭上眼睛,那些故事就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自动播放——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催人泪下,应有尽有。
唯一的遗憾是,她懒得写出来。
写出来多累啊。手指敲键盘敲得生疼,还要考虑措辞、节奏、铺垫、伏笔、收尾。而脑补多轻松,画面一拉就过,省略号一打就是三年,怎么方便怎么来。于是司小球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活在自己的脑洞里,像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看着自己导演的电影一部接一部地放映——但她永远只放开头半小时,然后就起身去开下一场了。
她最早的读者还能心平气和地留言:“太太,能不能把《鸳鸯扣》更新一下?已经断更三百天了。”
后来的读者已经学会了放弃治疗:“算了,她连《鸳鸯扣》都没填,我追的这本八成也悬。”
最新的读者连留言都懒得留了,只是在书的页面默默点了个“催更”,然后转身离开。这些催更积累到了一定的数量,系统会自动发送提醒邮件给作者。司小球的邮箱里堆满了这样的邮件,标题清一色写着“温馨提示:您的作品《XXX》已断更超过六个月,请及时更新”。
司小球每次看到这些邮件,都会顺手点开,认真地读一遍,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惭愧三秒钟。三秒钟之后,她关掉邮箱,打开一个新文档,写下新的开头。
“这本好像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写完第一章就发。”
然后第一章写完了,第二章写了一半,她又有了新的脑洞。
如此循环往复,她的作家后台列表长得像超市的购物小票,但绝大多数作品都停留在“连载中”状态,最后一章更新时间要么是“一年前”,要么是“两年前”,最久的甚至有“五年前”。五年啊同志们,那个坑里的主角怕是早就老死了吧。
但司小球不在乎。
她有一个非常坚实的理论支撑:不填坑不犯法。法律没有规定作者必须写完自己开的书。她只是做了一件完全合法的事情——合法地开了很多坑,合法地没有填完。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个理论支撑了她很多年。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她躺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抱着枕头睡午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追更了一个作者的书,那个作者更新慢得像蜗牛爬,一年更了五章,她气得在评论区写了几百字小作文,然后那个作者秒回了一句:“那你来写?”
她在梦里气得跳脚,跳着跳着就被闹钟吵醒了。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周一 08:00”,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再赖五分钟。赖着赖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今天的阳光怎么这么均匀?完全不像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种有明有暗的光线,而是均匀得像是软件渲染出来的白色。
她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无边无际的白色。脚下是白色的平面,头顶是白色的穹顶,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虚白,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边界,没有任何影子。没有床,没有天花板,没有那个堆满外卖盒的电脑桌,没有她养的那盆快死的绿萝,什么都没有。
司小球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身上还是那件印着熊猫吃竹子的棉质睡衣,脚上还是一双毛绒拖鞋。她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手是真实的,影子也是真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平面上,轮廓清晰,形状完整,说明这地方至少是有光源的。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白色平面踏实而平整,和踩在正常地面上的感觉一模一样。她又走了几步,地面没有变化,周围的白色没有变化,她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盒子里,这个盒子的大小超越了人类可以测量的范畴。
司小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盘着腿,托着腮,对着空气说:“行了,别藏了,出来吧。”
安静。还是安静。
“我知道你是系统。”她继续说,“我写了那么多快穿文,这种套路熟得很。读者的怨念积累到一定程度,触发了什么机制,把我抓进来填坑是吧?”
这一次,空气中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那种滋滋啦啦的响动。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标准的机械音,没有感情起伏,没有语调变化,标准的“系统音”——比她写过的所有系统文里的系统音都要标准。
“尊敬的宿主,您好。请问您是如何——”
“少废话。”司小球打断它,“派任务吧,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
系统沉默了三秒。这三秒的沉默在司小球看来,大概等同于一个人类被噎住之后无奈地深吸一口气。
“……您真是一位非常果断的任务者。”系统说,语气(如果这种没有感情的电子音也能算“语气”的话)里透出一种微妙的、被噎到的感觉,“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了。”
白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司小球面前的白色平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像是什么高科技的全息投影。系统开始念——与其说念,不如说是在她脑子里直接“播放”了一堆信息,信息量很大,但接收起来却不费力,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文件夹直接拖进了她的脑海。
大概内容是这样的:
司小球,女,二十四岁,网络文学创□□好者(自称)。自八年前在某平台注册作者账号以来,累计创建作品二百一十七部。其中,已完结作品零部。连载中作品二百一十七部。平均断更时长:四百六十三天。最长断更记录:一千八百三十五天(约为五年)。催更留言总数:超过十万条。读者投诉总数:一千二百余条。
“等等。”司小球抬手打断了系统的信息播报,“二百一十七部?有那么多了吗?”
系统继续播放信息。当然有那么多了。因为司小球不仅在主流平台写,她还在各种小众论坛上“挖坑”。有时候半夜灵感来了,她能在三十分钟内敲出一个两千字的开头,然后随手发到自己常逛的读者论坛里,标题写着“新坑试阅,喜欢的话我继续写”。读者们很喜欢,疯狂留言求更新。然后她第二天起床就把这事忘了。这种“随手挖坑”的行为在过去的八年里上演了无数次,以至于她的“坑”遍布全网,甚至有些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根据统计,”系统说,“您在这些年间接或直接造成了约四万七千名读者的阅读体验受损。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曾在评论区表达过强烈的情绪。汇总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您需要为自己所造成的情感损失负责。因此,系统的任务是——”
“作者的文章被读者念力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真正的位面世界,而您的坑位中满足这一条件的一共有六本,恭喜您,只要填完了这六个坑,就可以完成任务,成功脱离系统了。”
“六个!这也太多了吧,我还要上班呢!”
“任务者您放心,我们系统的工作都是很严谨的,把您抽取出了原有的时间线,等任务结束后还可以投放回抽取后一秒,这样您可以丝滑上班。如果没有完成的话,很不幸,您只能一直留在那些四面漏风的脑洞世界里了。”
系统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张统计图。所有催更读者的评论和投诉中,排名前七的小说名字镶了金边高高飘在图上,而里面的场景就是小说的封面,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小说变成实景,心里很好奇,但是害怕里面已经衍生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怨气深重得像读者们一样,蹲在哪个门后面等着报复自己。但是读者虽然说要寄刀片给作者但也都是说说而已,这些角色可不一定,他们可是真有可能带着刀啊。
“要是里面的角色攻击我把我弄下线了怎么办啊?”司小球尴尬地笑着试图和系统讨价还价。
“任务者,如果碰到威胁生命安全的事,请你放心,系统会保证你能够百分百重生,不过重生之后还会回到这里,同一个节点,直到完成这个位面世界的闭环。”
简直是没有尽头的地狱。司小球内心崩溃。她仔细看了看这六本书,都是她很早之前写的东西了,她几乎自己都要忘了,不明白怎么还会有人在等。
“这个坑还有人在等吗?”司小球问。
“根据后台数据显示,”系统说,“该作品的最新一条催更留言来自十七分钟前。”
司小球沉默了。
“我不记得我有那么多读者……”
“一个人有十分之一的概率会产生催更的冲动,而一百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发出了声音,就足以构成您所看到的评论区。”系统平静地说,“何况,您的大多数作品都曾上过平台推荐位,阅读量基数并不小。虽然您自己觉得只是随手写着玩的,但对读者来说,那是一个正在连载的故事。”
司小球又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当然知道那种感觉。她自己也追更,也遇到过作者断更。她记得有一本她追了快两年的文,作者某天忽然消失,再也没回来。她每隔几个月就去刷新一次,空荡荡的评论区里只有她自己新留下的“作者大大你还好吗?”她等了整整三年,最后才不得不承认,那个故事永远不会再有下文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一本书读到最精彩的地方,翻到下一页,发现之后的页面全是空白的。你等啊等,盼啊盼,每一天都盼着下一章忽然冒出来,可是没有。那扇门就那样关上了,而且永远不会再打开。
她当时在心里骂过那个作者无数次。
但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和那个作者联系在一起。
“你是一个好作者,”系统说,声音不知为何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人情味,“你的开头写得很好,世界观有趣,人物鲜活,伏笔设置得也很精巧。但你有一件事做得不够好:你没有把故事讲完。故事没有讲完,就是没有讲好。读者投入了感情,却得不到结局,那种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请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个一个地把那些缺口补上。”
司小球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头。
“好吧,你说的对。”她说,“那些坑该填了。虽然不太记得每个故事都发生了什么,有可能连主角的名字都记不清,但让我圆上他们的人生,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系统微微一顿:“我本来以为您要抗拒一下的。”
“我确实想抗拒。”司小球诚实地说,“我现在脑子里还在想‘好烦啊我为什么要在梦里做这种苦工’,但是——你刚才提到那几个坑都有读者在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愧疚。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
“所有故事都有人记得。”系统说,“因为所有故事都是被创造者赋予生命的东西。而生命一旦被赋予了,就不可能真正被遗忘。”
这话说的有点文艺,司小球怀疑系统是不是偷偷下载了什么“如何与文艺青年宿主沟通”的数据库。但她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确实戳中了她的心。
“好吧。”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不存在的灰尘,“那就开始吧。第一个世界是哪个?先说好,如果太难的话我可要骂人的。”
系统没有回答她,而是开始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白色的虚空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一般,开始缓慢地扭曲变形。
“等一下等一下!”
司小球还没来得及多问,脚下就忽然一空。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台上推了下去,直直地往下坠落。白色的虚空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光之隧道,无数彩色的光点从她身旁飞驰而过,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她听见系统在她耳边说:“宿主请注意,您即将进入第一个世界。该世界对应的作品是——《没想好名字》,主角:小满。”
司小球在半空中翻了个白眼:“这是哪本啊!我书名都没起好啊!”
“正是如此。请您务必在落地后尽快寻找世界的‘裂缝’所在,补全设定,修复世界。否则该世界将永远卡在‘未完待续’的状态,里面的所有角色都将——”
“都将什么?”
“都将被困在时间循环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到奇怪的剧情线上,崩坏后重启再重启,永远回不到正确的剧情线上。”
司小球愣了一秒。然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那片光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