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坑不填的作者被抓走了》四十五元

13、第 13 章

　　林尽染被月西像拔萝卜一样拽回地面，还在尝试着消化吸收这个挑战现代科学的事实。
　　“啪”的一声，月西把一张黄澄澄的符贴在了他的脑门上，解释说：“这个是地府通行证，找到办法解开封印之前，你都必须戴着它，否则一不小心又会被阴差抓走的。”
　　林尽染顶着黄符问她：“只能贴在这里吗？”
　　月西面带微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林尽染看了她一会儿，平静地开口：“月西姐，我的记忆总有恢复的一天的，对吧？”
　　月西被他看得笑脸一僵，瞬间败下阵来，认命地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细碎的金光一闪，黄符变成了一小片暗金色云纹，缀在他的眼尾，像凭空多出的纹身，给他清俊的眉眼增添几分艳色。
　　“这个本来就是你的，休整期抹下来放在我这里保管，现在还给你。”月西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没劲，失忆了都忽悠不动。走吧，姐姐带你去参观一下工作环境，顺便去问问主任你这封印怎么办。”
　　林尽染暗暗忖度，照月西自称姐姐的热衷程度，估计上辈子自己也不叫她姐姐。
　　为了套到更多话，林尽染还是决定哄她开心一下，跟在她身后问：“月西姐，休整期和封印到底是什么？”
　　月西甚是满意，仔细地对他解释：“咱们入不了轮回，也就不能忘记前尘往事，从始至终的所有记忆都压在心里，长时间工作当然压力就比较大啦。休整期就算定期休假，封印了你的记忆和法力，躲进轮回休养魂魄几十年，再回归岗位。”
　　说着，月西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事大厅，着装各异的人或坐在大厅正中的长椅上，或在几个窗口前排队，窗口内影影绰绰闪着人影，似乎很是忙碌。
　　“黄泉街道办办的都是不在地府轮回程序里的业务，一种是鬼魂或活人如果有未了的心愿，就可以拿着几世积攒的功德来申请，通过了就有业务员帮他们完成心愿。鬼魂也可以来应聘业务员，做一段时间兼职攒功德，攒够了再去申请。还有一种是联络员代为上报，各界出现地府程序之内解决不了的案子，也分给街道办的业务员处理。”月西介绍说，
　　“业务员分外勤和内勤，外勤难度比较高，危险性也高，一般是正式员工来做。主任天天发愁外勤组招人的事，但是兼职的鬼魂虽然多，却没几个愿意真的留在街道办。所以外勤组包括主任和我，也只有五个人。”
　　林尽染：“也就是说黄泉街道办的正式员工，加上主任自己，一共五个人？”
　　“严谨点，在你休整期这二十年，只有四个人。”月西顿了顿，想起一件事，“对了，等一下见了主任，千万别提黄泉街道办这几个字，我们这原名引渡司，跟主任说引渡司就行了。”
　　林尽染不解：“引渡司不是挺好听的，为什么要改成这个？”
　　月西冷笑一声：“因为地府开改革大会那天，大家都在出外勤，只有尚华安闲着，那傻子到会场捡了个没人要的，乐呵呵就登记完了，名字时效五百年。”
　　“月西姐姐，你叫我？”一个阳光帅气的大男孩不知从哪跳出来，又对着林尽染笑嘻嘻地说，“霜刃哥，欢迎回来啊！”
　　林尽染刚想继续问，办事大厅风风火火甩进一道明黄色的人影，手指挥了两下，嗖嗖两道光点飞到了林尽染和尚华安的手上：“尚华安，林霜刃，明海市中心博物馆有个加急单，你们俩去一趟。主任说霜刃的记忆还没恢复，一边做业务一边熟悉吧。月西跟我走，C镇一棵成了精的老树被人砍倒，魂魄不服阴差，有魔化趋势，主任要我们紧急支援。”
　　“那个，那我……”林尽染还没来得及发问，只听嗖的一声，黄色衣服的男人和月西原地消失了。
　　林尽染：“……”他大概体会到外勤组有多缺人了。
　　于是林尽染又一脸懵逼地被交到了尚华安手里，往大门口的方向走。面前有一黑一红两扇门，他们从红色的门走了出去，上了停在街道办门口晃晃悠悠的小竹筏。
　　黄泉街道办的建筑从外面看是个小洋房，小岛一样飘在清澈的河面上。林尽染站在竹筏上，看着“黄泉街道办”的招牌离他越来越远，河流两边是茂盛的苇草，尽头是沉沉的夜色。
　　“这里就是黄泉，顺着河流漂到头是地府，从两边上岸就能回阳间了。每个地方都有和阴间沟通的联络人，帮阳间业主递话申请，顺便帮我们打掩护。”尚华安解释说，“我们街道办的呢，其实也是鬼，办阳间业务的时候就需要一个像活人的假身份。街道办一黑一红两扇门，黑的是鬼魂出口，红的开了活体模拟器，出来就有了类似活人的拟态，可以在阳间像普通人一样，但出外勤和活人打交道还是要注意影响，不能扰乱阳间秩序。”
　　林尽染摊开手掌，那道光点在他手上摊成一个小小的平面，上面有几行黑色的字迹：
　　姓名：未知（联络人代报）
　　地点：明海市博物馆
　　危急程度：中（划掉）急
　　“这个就是业务单了，记录业主信息和完成情况的。本来这单应该没那么危急，但影响到阳间的活人了，所以等级高了一点。”尚华安用手指翻花绳似的结了个印，挥出一道柔光笼在自己脸上，很快给自己变出了一张三十多岁的英俊总裁脸。他对自己这次的发挥非常满意，把河面当镜子臭美半天，才突然想起来，“啊，霜刃哥你现在是不是还不会变脸啊？”
　　林尽染：“你倒是抽个空教教我呢。”
　　“林组长！这边！”说话间，就有人在岸边喊话。
　　“嘶，已经到了，要不霜刃哥你拿这个凑活凑活吧，反正以前你也是这样敷衍的。”尚华安嘿嘿一笑，把一只口罩塞到林尽染怀里，便转身挥了挥手，把竹筏稳稳地停在了喊话的人面前。林尽染只能戴上聊胜于无的口罩伪装，和尚华安一起下了竹筏。
　　两人一上岸，那人就凑上来苦笑：“我是这次的阳间联络人，叫我老王就行。麻烦二位了，实在是博物馆这事儿不好办，地府阴差换了好几拨，回回都敷衍我们，再不给人处理了，我怕馆长哭死在我门前。”
　　“馆长在上个月得了个琉璃铃铛，少说得有三四百年了，纯手工制作，一点磕碰也没有，漂亮的不得了，一来就成了镇馆之宝。”老王苦着脸絮絮叨叨，“结果展览第一天就出岔子了，游客在展厅里，总是听到铃铛在响，明明铃铛在密封箱里，一丝风都吹不进去，却总有铃声。”
　　“胆子大的游客还拿手机录音，却发现那些声音只有人耳能听见，电子设备全都捕捉不到。这下游客吓得全跑了。”老王搓搓手，引着他们穿过半人高的苇草，走上黄昏的街道，“我也帮馆长联系过地府来收魂，但是那铃铛真是贼得成精了，阴差在面前就一声不吭。阴差说里面只有残魂，不符合地府轮回标准，不愿意管。馆长只能把铃铛送走，可不管送到哪儿，馆里的人总能听到铃声，这几天别说游客，工作人员都吓跑得差不多了——到了，就是这儿。”
　　推开小门，场景一转就变成了古色古香的博物馆，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发老人拄着拐，坐在门口唉声叹气。
　　“吴馆长，街道办的来了，这是林霜刃林组长，这是尚华安尚先生。”老王给馆长介绍。
　　吴馆长抬了抬眼镜，叹气道：“是小同志啊。”
　　尚华安笑嘻嘻地说：“馆长，我是民国二十五年生的，林组长是战国生的，比您大多了。”
　　别说吴馆长，听到“战国生的”时，林尽染自己都吓了一跳。
　　吴馆长这才放心：“那挺好那挺好，二位跟我来吧。”
　　博物馆里空空荡荡，为了省电，大灯和展柜灯也都没开。馆长一路走过去，一路把廊灯打开，引着大家进了最里面的展厅。
　　展柜小灯一开，照在小小一只半透明的铃铛上，表面涌动着柔和的霞光，确实流云漓彩，美轮美奂。
　　估计是知道新来的没权力收了她的魂，铃铛当着林尽染等人的面，发出的铃声清脆悦耳，把吴馆长气得直捂胸口。
　　“这铃铛是怎么到这来的？”林尽染问。
　　“是我的一个商人朋友送的，”吴馆长叹气道，“一个深山里出来打工的小伙子，偷了自家祠堂供了好几百年的宝贝出来卖，被他拦住买下来，捐给博物馆了。照理说大户人家供的宝物，不该有这么大的怨气啊，我想问小铃铛两句吧，她又不会说话，只知道铃铃铃地响。”
　　尚华安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匣子，啪地贴在展柜玻璃上，然后敲敲玻璃说：“铃铛姐姐，有事说事，咱别吓唬人了好不好？”
　　林尽染：“……”这里是不是应该用堂下亡魂，有何冤屈之类的官方措辞？
　　铃铛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晃脑地响动起来，从小匣子里隔着嘈杂的电流传出来，翻译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女声：“活着的时候天天困着我，怎地做鬼了还要我遮遮掩掩，讲不讲道理？”
　　林尽染无奈地问：“那你除了吓唬人，还有别的心愿吗？”
　　小铃铛忽然抽了几下，开始低低啜泣：“我记不清了……我好像，想回家……不，不想回家，我想离开，我不要留在这里……”
　　“你想出去可以，但是我们必须找到你剩余的魂魄，”尚华安耐心地问她，“你为什么会在铃铛里？你知道自己剩下的魂魄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哇……”铃铛却在此时突然发起疯来，凄声尖叫着“不要嫁”“带我走”“放我出去”之类的话，其中还夹杂着细声哼唱的歌谣，悠悠地荡在空中，使展厅阴森可怖的气氛直线上升。
　　尚华安赶紧把黑匣子拆了下来，女人的声音消失了，只剩铃铛在激烈响动。
　　“小陈这个‘同传翻译器’刚刚研制出来，功率不太高，铃铛姐姐再喊两句就得报废了。”尚华安心有余悸地收回翻译器，看向林尽染，“霜刃哥，她在铃铛里呆了太久，神志也不太清醒，恐怕说不出有用的信息。现在该怎么办？”
　　林尽染却对刚才的歌谣若有所思：“刚才她唱的词，你们听清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都表示没有听清。
　　“我听见了几句，不知道对不对。”突然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插了进来，林尽染一愣，循声看过去，看见一个身量颀长的男生从盆景后面绕了出来。
　　尚华安内心警铃大作，盯着他问：“你从哪里来的，听到了多少？”
　　男生穿得简单清爽，眉目疏朗深邃，光风霁月的长相，习惯性笑了笑，昏暗的展厅仿佛都亮了几分：“我叫路叶岚，今天是我值班打扫展厅，吴馆长没告诉我有客人来。怎么办，我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要灭口吗？”
　　尚华安被堵得一阵语塞：“啊……那倒不至于，我请示一下上级失忆咒怎么下，稍等啊。”
　　男生还真乖乖地站在原地，带着笑意的眼神扫过林尽染，对他扬了扬嘴角：“我刚才听见她唱的是‘藕花深处田田叶，叶上初生并蒂莲’。她神志不清却对这句诗印象深刻，说不定家住河边呢。”
　　林尽染看着男生的脸，心头微微空了一下。
　　林尽染想，还真是他，路叶岚。
　　说起来林尽染认识路叶岚已经很久了。小时候路叶岚家和孤儿院隔着一条街，后来初中高中都是同班，高二还有一学期是同桌。到大学虽然不是一个班，但也在一个学校。
　　放在寻常人身上，两人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发小了，但林尽染有独特的透明人属性，加上路叶岚从小到大都是众人的视线焦点，身边从不缺玩伴，所以两人始终不在一个画风里。别说林尽染现在戴了口罩，就是不加掩饰站在路叶岚面前，路叶岚估计也想不起他是谁。
　　说来也讽刺，二十年人生走到头，连一个记得住他的人都没有。
　　路叶岚依然用恰到好处的礼貌对待所有人，包括林尽染。本应该装作无事发生，顺顺利利遮掩过去，林尽染却看着他眼角淡淡的淤青，鬼使神差走上前，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
　　“这里，”林尽染在路叶岚因为惊讶而忘记表情管理的眼神中，认真问，“为什么受伤了？”